李牧看着他,神色凝重。
“如今女帝陛下支持你,老夫也支持你。”
“西北那边的边防将士,老夫拼了这张老脸,也可以让他们支持。”
“可是,大楚的亿万民众,要如何安抚?”
李牧叹了口气。
“割让河朔,消息一旦传开,天下必将大乱。”
“百姓会觉得朝廷软弱,将士会觉得流血无用。”
“这股民怨,若是压不下去,大楚不用等外敌入侵,自己就先垮了。”
听到这个问题,赵知武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脸上的轻浮与羞涩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冰冷。
“老将军。”
赵知武看着李牧,声音低沉得可怕。
“这才是最重要,也是最残酷的问题。”
李牧和李安渔都是一惊,不解地看着他。
赵知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顾淮说这些话时,那冷酷而理智的眼神。
“之前,女帝陛下已经按照我的建议,向全国颁布了征兵调粮收税的诏令。”
“这道诏令,确实在民间引起了极大的反战情绪,让百姓们害怕打仗。”
“但是,就算他们真的不想打仗,真的希望休战。”
“当割地求和的诏书真正下达的那一天,他们依然需要一个理由。”
赵知武的声音有些沙哑。
“人都是盲目的,也是虚伪的。”
“那些读书人,那些自诩清流的言官,他们平日里高谈阔论,可真要让他们上战场,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但一旦朝廷割地,他们又一定会站出来,把这口丧权辱国的黑锅,死死地甩在朝廷和陛下的头上。”
“他们会骂陛下是昏君,骂朝廷是奸臣。”
“说白了。”
赵知武死死盯着李牧。
“这全天下的人,都需要一个发泄怨气的口子。”
“他们需要一个背锅的人。”
大厅里,风声似乎都停了。
空气粘稠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李牧看着赵知武。
他活了这么多年,经历了无数的政治风暴,怎么可能听不懂赵知武话里的意思。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李安渔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赵知武没有犹豫,他整理了一下衣冠。
随后。
他双膝跪地,对着李牧,深深地拜了下去。
“老将军,大楚需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这份万世唾骂。”
“而您,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赵知武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地响起。
“您是越国公,是军中威望最高的老将。”
“只有您站出来,说这仗大楚打不下去,说河朔必须割让,百姓和将士才会相信这是唯一的选择。”
“但也因为如此,天下人的怨气,读书人的笔伐,都将集中在您的身上。”
赵知武抬起头,眼中满是决然。
“赵知武虽然不才,但也是大楚的子民。”
“我愿意陪着老将军,一起背负这个骂名。”
“到时候,我会请女帝陛下,将这件事情全权交给我来处理。”
“所有的恶名,所有的罪责,由我们两人,一肩挑之。”
赵知武再次拜了下去,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李牧坐在椅子上,整个人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
大厅里,只剩下李安渔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李安渔看着爷爷,又看着跪在地上的赵知武,眼眶瞬间红了。
她怎么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背下了主动放弃河朔之地的这份罪名。
她爷爷李牧,这位为大楚征战一生的老将军,政治生涯将彻底结束。
甚至,他的一世英名,都将毁于一旦。
他会成为全天下人耻笑、唾骂的卖国贼。
女帝就算心中感激,为了平息民愤,也绝对不可能再起用他。
越国公府,也将从此没落,甚至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是要牺牲李牧,牺牲整个越国公府,来成全大楚王朝的苟延残喘。
“爷爷……”
李安渔的声音有些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劝,可是看着跪在地上决然的赵知武,看着爷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为了大楚,这是唯一的选择。
李牧闭上了眼睛。
两行浑浊的泪水,终于顺着他脸上的皱纹,缓缓滑落。
他打了一辈子仗,流过血,受过伤,却从未像现在这样痛苦过。
但他没有愤怒。
他只是觉得,有一股无法言喻的悲凉,笼罩了全身。
许久,许久。
李牧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赵知武,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知武,起来吧。”
赵知武没有动。
“起来。”
李牧的声音高了几分。
赵知武这才缓缓站起身,他的膝盖有些发麻,但他的身体却挺得笔直。
李牧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悲凉,也有释然。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自问对得起大楚,对得起陛下。”
李牧站起身,走到大厅门口,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没想到,临到老了,还要做一回卖国贼。”
他惨然的笑了起来。
李牧的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缓缓散去,只余下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凉在空气中弥漫。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赵知武,那双混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的神色。
他缓缓伸出双手,将赵知武扶了起来。
“知武,你的心思,老夫都明白了。”
李牧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多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还在乎这点生前生后的虚名做什么呢?”
他转过身,重新看着厅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双手负在身后,身躯挺得笔直。
“既然陛下需要一块挡箭牌,需要一个替罪羊,那老夫便用这越国公府百年的名声,来成全陛下,成全大楚。”
赵知武听到这话,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角,神色肃穆地对着李牧再次躬身行礼。
“老将军大义,晚辈代大楚千万百姓,谢过老将军。”
行过礼后,赵知武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属于年轻人的飞扬神采。
“不过,老将军大可不必如此悲观。”
“这卖国贼的恶名,我们越国公府和赵国公府,绝对不会承担太久。”
李牧微微偏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赵知武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
“多则十年,少则三五年。”
“只要大楚熬过了眼前的难关,休养生息,兵强马壮之后,这河朔之地真正归属谁,还不是由我们大楚的铁骑说了算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