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三十分,淀屋桥。
竹乃屋门口的暖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透过半开的木门,能听见里面压低的笑语。
桐生也哉推门进去的时候,迎接他的是店员一声元气十足的「いらっしゃい」
竹乃屋今天几乎被融资审查课包场了。
一楼靠里的几个连桌被拼在一起,铺上深色桌布,摆成一条长台,两侧能坐二十多人。
墙边还加了几把摺叠椅,勉强把所有人都塞了进去。
山田正和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上座了。
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带也松了一扣,整个人比白天在办公室里多了几分松弛。
看到桐生也哉进来,他擡起手挥了一下:「桐生君这里!」
千早百合坐在长桌中段靠墙的位置,面前照例放着一杯乌龙茶。
岸上和歌子系长坐在她旁边,正低头翻着菜单,嘴里念叨着「今天的特选刺身是什麽」」
「炸鸡块要点两份」之类的话。
她的丈夫今晚负责带孩子,所以她难得可以喝到最後一摊。
桥本勇介坐在山田正和右手边,面前的啤酒已经空了一瓶。
他离退休只剩不到两个月,脸上带着一点终於快要解脱的释然。
中村柚香坐在靠门的位置,正和一个同期的女职员低声聊天,时不时发出几声轻笑。
看到桐生也哉进来,她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後微微弯了弯嘴角,算是一个很克制的招呼。
有马贵将和佐佐木健太只是暂时被借调到融资审查课,还要下周才能正式调来。
但他两个在这次东大阪案件中出力颇多,也被山田正和叫过来庆祝了,就当是提前给两人举办了一次新人欢迎会。
桐生也哉朝有马贵将点了点头,然後很自然地走向长桌靠门的一端,跟两人坐在了一起。
这是新人的专属座位。
不过他跟有马和佐佐木虽然是同期,但进融资审查课的顺序有所不同,那他就不算是课内最新的新人了。
店员开始陆续上菜。
盐烤鲭鱼、炸鸡块、出汁卷玉子、牛筋土手煮、章鱼醋、刺身拼盘、茶碗蒸し,一盘盘摆满了长桌。
啤酒和乌龙茶也一瓶瓶地送上来,冰凉的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山田正和端起酒杯,站起来。
包间里的说话声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个」
山田正和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人:「今天这顿,名义上是东大阪精工案的收队会。」
有人笑了一声。
「实际上——
」
他顿了一下,语气放轻了些:「就是高兴。」
「东大阪那个案子,能从一个眼看要砸在手里八亿坏帐,追回来六亿多,还把案件性质从审查失败扳成了借款人恶意虚假申报,说实话,我当了这麽多年课长,这种逆转,还是头一回。」
他顿了顿,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後落在桐生也哉身上。
「桐生君。」
桐生也哉放下手里的啤酒杯,站起身。
「这段时间,辛苦了。」
山田正和看着他,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只是把酒杯举了举。
但这一句放在开场白的「辛苦了」,分量不知道有多重。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双手端起面前那杯啤酒,谦虚道:「课长过奖了,都是课里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
山田正和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的谦虚,举杯道:「那麽—乾杯。」
「乾杯!」
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而整齐。
啤酒的泡沫在杯口晃动,乌龙茶的液面轻轻荡了一下,然後归於平静。
气氛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菜一道接一道地上,酒一瓶接一瓶地开。
长桌两侧的说话声渐渐大了起来,从开始的低声交谈变成了此起彼伏的笑闹。
桥本勇介几杯酒下肚,话明显多了起来。
他开始讲自己年轻时在东京本店研修的旧事,说那时候的银行比现在更讲究出身和派系。
一个新人要在总部站稳脚跟,得先学会给前辈倒酒、帮前辈跑腿、替前辈背锅。
「那时候我们课长,脾气比山田课长大十倍。」
桥本勇介端着酒杯,眼神有些飘:「有一次我传票上的数字写错了,他当着全课的面把传票摔在我桌上,说你这种水平,连三流银行都不收。」
中村柚香听得睁大了眼睛:「然後呢?」
「然後?」
桥本勇介笑了一声:「然後我就把那张传票捡起来,重新写了一遍,第二天早上放在他桌上。他看了一眼,什麽都没说。从那以後,再也没骂过我。」
岸上和歌子端着酒杯,笑着说:「桥本前辈这是在教年轻人,犯错不要紧,要紧的是怎麽把错误补回来。」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桥本勇介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东大阪精工案上。
中村柚香第一个提起那天的夜间行动:「我当时在课里等消息,等到快十点还没动静,还以为出了什麽事。後来课长打电话回来说「东西拿到了」,我激动地差点在办公室里喊出来。」
「我也是。」
另一个女职员接话:「我当时正在复印资料,听到千早系长说人抓到了,复印机卡纸了我都没心思管。」
佐佐木健太听到这里,立刻来了精神,挺了挺胸膛:「你们是不知道,那天晚上多惊险。梶原正藏拔出刀的时候,我第一个冲上去」
「然後被划了一刀。」
有马贵将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
桌上顿时笑成一片。
「有马你能不能别在大家面前揭我短!」
佐佐木健太悲愤地敲了敲桌子:「我那叫勇敢!勇敢!懂吗?」
「勇敢地挨了一刀。」
有马贵将重复了一遍。
岸上和歌子笑得直不起腰,连千早百合都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笑过之後,话题又回到了更核心的地方。
「说实话。」
桥本勇介放下酒杯,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东大阪这个案子,能追回来这麽多资产,最关键的一步,是桐生君从野村社长那里问出了阿倍野的地址。」
桌上的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没有那个地址,我们根本找不到梶原正藏的情妇,也就拿不到後续的线索。」
桥本勇介看向桐生也哉:「桐生君,你是怎麽想到从野村那里入手的?」
桐生也哉放下筷子,语气平静:「野村社长和梶原社长都在东大阪做金属加工,两家企业有多年的交往。」
「当时我觉得,如果梶原社长真的隐匿了资产,野村社长作为他的同行,多少会知道一些内情。」
「所以就试着打了个电话。」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这件事没什麽大不了。
可在座的人都清楚,那通电话的价值,远不止这麽简单。
山田正和端起酒杯,朝桐生也哉的方向举了一下,没说什麽,仰头喝了一口。
桐生也哉也端起酒杯,微微欠身,算是回礼。
岸上和歌子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侧过头对千早百合说:「你的这个新人,真的很会做人。」
千早百合端起乌龙茶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放松了。
中村柚香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要敬桐生也哉一杯。
她今晚喝得不少,脸颊已经泛红,眼神也比平时大胆了几分。
「桐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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