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看着他,那双像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融化。像冬天的冰,被春风吹着,一点一点地化,从坚硬的变成了柔软的。
女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用袖子擦,怎么也擦不干。“对不起,小禾。我那时候看见他们在打你,我没敢说话,我走开了。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说了好几年了,你没听见。我今天说给你听。”
陈小禾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那些淤青,淌过那些没人替他擦过眼泪的日子。他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了翻,撕下一页纸,递给当年那个总跟他借作业抄的男生。
“这是你要的答案,昨天的数学作业最后一道题,我解出来了。”
男生看着那张纸,看着纸上工工整整的解题步骤,眼泪掉在了纸上,把墨迹洇开了。
陈小禾看着他们,把他们每个人都看了一眼。然后他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笑了。
“我原谅你们了。你们也原谅自己吧。别像我一样,被困在原地出不去。”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灯光不再闪了,变得很稳,很亮,像白天。那些影子都淡了,课桌上积了灰,课本和作业本不见了。教室恢复了它废弃了多年的样子。
陈小禾站在那里,穿着校服,清瘦,安静,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晴天的小树。他转过身,面对李平凡,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
李平凡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着,她没有擦。
陈小禾直起身子,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问出了那个问题。
“请问我毕业了吗?”
李平凡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发出声音。她深吸了一口气,让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
“毕业了。你早该毕业了。”
陈小禾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不是释然,不是放下,是那种毕业了的孩子在离开学校时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老师再见”的那种笑。他的身体开始淡了,从脚开始,慢慢往上,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一幅画被水洇开了。校服看不见了,手看不见了,身体看不见了。最后是他的脸,那张还有淤青的、瘦削的、年轻的、干净的脸。
他笑着,说了最后一句话:“再见。”
然后就他不见了。
教室里暗了下来,日光灯灭了,所有的光都灭了。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白花花的,照在空荡荡的课桌上,照在那张被撕了一页的作业本上。作业本摊开着,最后一页上写着几行字。是陈小禾的字迹,工工整整的。
“今天来了新的转校生,她很好看,说话很温柔。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陈小禾。她说小禾,你毕业了。我说真的吗。她说真的,你早该毕业了。”
“我毕业了。”
李平凡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那本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把作业本合上,抱在怀里。
苟一铎站在教室门口,头靠着门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得很。林慕白蹲在走廊的墙根底下,抱着黑簿子,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灰万红蹲在楼梯口,把那袋松子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一颗都没嗑。
柳小刚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外头的月亮。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一直在抖。白老从楼梯走上来,走到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了那本被李平凡抱在怀里的作业本,什么都没有说,转身下了楼。
黄嘟嘟和黄飞天站在校门口等着。黄嘟嘟蹲在铁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圈,画得乱七八糟的,自己都不知道在画什么。黄飞天站在他旁边,看着教学楼三楼那间教室,灯灭了。
李平凡从教学楼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本作业本。她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间教室的窗户黑洞洞的,什么光也没有。但她觉得,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还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在写作业。
她转过身,上了车。车子发动了,驶离了这所废弃了很久的学校。后视镜里,教学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缩成了黑夜里的一小块影子。
李平凡把那本作业本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作业本封面上写着“陈小禾”三个字,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很认真。风吹进车窗,把作业本的页角吹得翻起来,哗啦啦地响。她伸手按住了。
回到家以后,李平凡把那本作业本放在了李奶奶的遗像旁边。她每天上香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本作业本。作业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上写着“陈小禾”三个字,像在无声地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这里曾有一个孩子,他来过,他走了。在他毕业前夕彻底的走了。
从学校回来以后,李平凡就想把黑名单上剩下的恶鬼一口气全抓了。
她坐在沙发上,把那摞黄纸翻来翻去,一张一张地数,数到一半就觉得心烦。三百六十五只,抓了不到十分之一,剩下的还藏在阳间各处,有的在深山老林里,有的在废弃的宅子里,有的就在人群中间。
她恨不得一天抓十只,几个月就抓完。白老从楼上下来,看见她那副急吼吼的样子,摇了摇头。
“不着急,一只一只来。歇几天吧,大家都忙活了这么多天了,别把身体累坏了。”
李平凡张嘴想说“我不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不累,可是别人累。苟一铎这些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眼底下青黑一片,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
林慕白更别提了,黑簿子不离手,吃饭都搁在碗边上,生怕哪个恶鬼忽然蹦出来。
黄嘟嘟都瘦了一圈,黄飞天的毛也都暗了。她把那摞黄纸收起来,用布包好,放回了白老的布袋里。
日子慢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