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凡站在讲台旁边，看着他。那个少年坐在最后一排，穿着校服，写着作业。他不知道这所学校已经废弃了，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少年。他在等毕业。等那张薄薄的毕业证书，等那个他永远等不到的夏天。

李平凡没有告诉他真相，没有说“你已经死了”，没有说“这学校早就没人了”。她从讲台上拿了一把椅子，坐下了。

“是，我们是转校生。”

她的声音很轻，怕吓着他似的，

“今天刚来，还不太熟，你能给我们讲讲这个学校吗？”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放下笔，把那本写了大半的作业本合上，用手压了压卷起的边角。

“这个学校挺好的，老师也还行，就是饭不太好。食堂的饭你们吃不惯，不过门口有家小卖部，卖辣条和方便面。”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摩挲着作业本的封面，一下一下的，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你平时跟谁一起玩？”李平凡问。

少年的手停了一下。

“我一个人。我不太会跟人玩。”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委屈，没有难过，像在说一件早就习惯了的事。

林慕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开黑簿子。她没有念出声，只是看着那些字迹一行一行地浮现。陈小禾，十五岁，初二。父母离异，随父亲，父亲再婚，母亲去了外地，常年不联系。在校期间长期遭受欺凌，被锁过厕所，被堵过墙角，被撕过作业本，被骂过很难听的话。向老师反映过，老师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自己也有问题”。班主任找过他父亲，父亲说“男孩子皮实点没事”。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没有人帮他。

那天是周三，晚自习下课以后，他从教学楼五楼的走廊翻过栏杆跳了下去。没有人看见他掉下去。是第二天早上，打扫卫生的阿姨发现的。

林慕白把黑簿子合上了。她的手在发抖。

少年的脸开始变了。他的五官还是那个样子，但有一道一道的痕迹从皮肤底下浮现出来。不是伤疤，是淤青，青紫色的，在脸颊上，在额角上，在脖子上。一件一件地浮现，像褪色的照片慢慢显影。

“你的脸怎么了？”

李平凡的声音在发抖。

少年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那些淤青的时候缩了一下，像是还在疼。

“没什么，磕的。”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他的手不自然地缩进了袖子里。

李平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陈小禾。”

“陈小禾，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少年想了想。

“没多久，好像快毕业了。”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天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天怎么还没亮？我记得晚自习早就该结束了。”

李平凡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手是凉的，像冬天的河水，从指间一直凉到心里。

“小禾，你不是在等毕业。你是在等人来找你。等一个能看见你的人，等一个愿意听你说话的人。”

少年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李平凡握着的手，看了很久。

“我不想死的。”

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只是不想一个人，想被别人接纳。”

教室里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那些坐在座位上的影子，一个一个地淡去了。课桌上的书本不见了，黑板上的课表模糊了。教室里只剩下了他们。

少年抬起头，看着李平凡。“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叫几个人来。我有话跟他们说。”

李平凡没有问他为什么。她用手机打了几个电话，找的是当年那所学校的老师和学生。报道里有名字，顺着名字去找，费了些周折，但都找到了。当年欺负陈小禾的那几个同学，如今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了，有的在打工，有的在念大学，有的在家待业。电话那头有犹豫，有沉默，有反问“你谁啊”，但没有一个人拒绝。也许是因为那个名字太沉了，压在心上好几年，也想找个机会放下来。

那几个人是第二天到的。三男一女，二十一二岁的样子，穿着牛仔裤和卫衣，站在废弃的校门口，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们不说话，也不看对方，就低着头站着。苟一铎把他们带上了三楼，走到教室门口。门开着，灯亮着。

陈小禾坐在最后一排，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低着头在写作业。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着门口那几个人。他认出了他们，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笔，合上作业本，慢慢地站了起来。

那几个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们的脸色很白，白的像纸，眼睛看着陈小禾那张还有淤青的脸，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小禾看着他们。他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固了。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怕的不是你们打我、骂我。我怕的是你们不理我了。你们打我的时候，骂我的时候，至少你们还看得见我。你们不理我的时候，我就觉得我是透明的，不存在了。”

他顿了顿。

“现在我真的变成透明的了。”

那几个人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辩解，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说“我当初不是故意的”或者“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事”。他们只是站着，站着哭，眼泪无声地流，流过了下巴，滴在地上，滴在那间废弃了好几年的教室里。

那个先开口的是当年欺负他最凶的男生。他站出来了，走到陈小禾面前，低着头。他已经比陈小禾高了一个头，但他低着头，弯着腰，像要把自己缩进地里。

“对不起。我那时候不是人。我不是不知道你疼，我只是觉得好玩，我不知道会有这么严重。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我梦见过你，梦见你站在楼顶上，回头看我，什么话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