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凡把收魂塔放在了供桌上,就在仙家牌位旁边。
塔身黑沉沉的,符文在烛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她每天早晚上香,给塔里的恶鬼也上一炷。恶鬼进了塔,散尽戾气之后才能送去阴间,这个急不得,得慢慢来,像熬药一样,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
她每天擦收魂塔,用一块软布沾了清水,从塔尖擦到塔底,符文一道一道地擦,擦得干干净净的,然后放回去,摆正了,鞠一躬。
仙家们又回归了以前的生活。
吃饭、看电视、闲聊、嬉笑打闹,别墅里又热闹起来了。
黄嘟嘟和黄飞天为了抢遥控器差点没把沙发拆了,宋小莲在厨房学做蛋糕,烤糊了三锅,苟妈妈笑着说“没事没事,再来再来”,宋小莲把第四锅端出来的时候,蛋糕终于像蛋糕了。
白金球在院子里给君子兰换土,那盆花从学校回来以后又开了几朵,橙红色的,在阳光下亮得像一团火。
蟒金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天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头歪在肩膀上,呼噜声细细的。宋叔在客厅角落里坐着,手里攥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着,把这几天的开销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完了看看总数,叹口气,揣回兜里。柳小刚变成了一条小青蛇,盘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尖偶尔动一下,证明他还没睡着,胡秀娘和胡天霸两位没事也会下来和大家聊聊天,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着。
这人一闲下来,毛病就出来了。
灰万红这几天过得可不太开心,因为他被宋叔盯上了。
起因就是一袋松子。那天宋叔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他没注意,因为他的耳朵被另一个声音拽过去了——暖气片后头,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啃东西。宋叔的耳朵比猫还灵,他慢慢把头转过去,眯着眼睛看。灰万红蹲在暖气片后头,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满满的松子。他嗑得正欢,咔的一声,松子壳裂开,松仁落进嘴里,嚼两下,咽下去,脸上那个表情,跟吃了仙丹似的。
也就半个小时左右,看着有二斤多的坚果就剩个底了。宋叔越看越来气,电视也不看了,从沙发上站起来,脚步放得很轻,像猫捉老鼠一样,悄悄地走到灰万红身后。
灰万红浑然不觉。又嗑了一颗,咔的一声,壳儿掉在地上,又一颗,又一声咔。
宋叔在他身后站定了,低下头,看着灰万红那颗圆溜溜的后脑勺。等他把最后一颗送进嘴里,刚要嚼的时候,宋叔突然开口了。
“你又嗑呢?挺香呗?”
灰万红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一颗松子刚送到嘴边,嗑也不是,不嗑也不是。他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慢慢转过头,看见宋叔那张板得跟铁板一样的脸,吓得手里的松子差点没飞出去。
“我没嗑。”
他睁眼睛说瞎话的样子,再一次气到了宋叔。明明腮帮子还鼓着,松子壳还在牙缝里卡着,地上的壳堆了一小堆,跟座小山似的。他说“我没嗑”。宋叔一把夺过那袋松子,拎起来掂了掂,袋子轻飘飘的,只剩个底了。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太阳穴的青筋直跳。
“你当我是瞎子?这袋子是弟马新给你买的,你看看你这么一会儿嗑多少了?你当咱家产坚果呢?”
灰万红不说话了。缩着脖子,缩着肩膀,圆溜溜的脑袋恨不得缩进腔子里去。他蹲在暖气片后头,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眼睛盯着地上那一小堆松子壳,一声不吭
宋叔把计算器从兜里掏了出来,按得噼里啪啦响。单价、重量、总价,一样一样地算。六十八一斤,这袋得有二三斤,就算二斤半,一百七十块钱。他又翻了翻记账本,把灰万红上个月、上上个月、上上上个月的坚果开销全加了一遍,数字越来越大,他的脸色越来越黑。最后他把计算器往灰万红面前一杵,屏幕上的数字刺眼得很。
“六十八一斤,这袋得有二三斤,就算你二斤半,一百七十块呢。你一个月嗑几袋了?”
灰万红不吭声。
宋叔把那袋松子系好,塞进自己兜里。“戒了。从今天开始,不许嗑了。所有仙家里头,顶数你最费钱!黄嘟嘟他们吃鸡都没你花得多。”
灰万红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知道跟宋叔讲道理没用。跟他讲道理,他能把道理掰碎了揉烂了算成钱,最后告诉你“你嗑的不是松子是钱”。灰万红忍了三天。第四天,他实在忍不住了。
深更半夜,别墅里黑灯瞎火的,所有人都睡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灰万红从暖气片后头爬起来,变回了人形,蹑手蹑脚地走向厨房,脚步轻得跟猫似的,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厨房的门半开着,他侧身挤进去,连门都没敢推。灶台的灯关着,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幽幽的蓝光,照着灶台上的锅碗瓢盆。灰万红蹲下来,拉开灶台最底下的那个柜门。那是他藏东西的地方,宋叔不知道。柜子里头,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最里头,是一袋新的松子,饱满、油亮、颗颗均匀。他把袋子从柜子里拖出来,抱在怀里,蹲到了暖气片后头,那是他固定的位置,暖气片暖烘烘的,烤得他后背发烫。
他撕开袋子,捻起一颗松子,送到嘴边。咔的一声,壳裂了,松仁落进嘴里,那香味在舌尖上炸开。他眯起眼睛,又捻起一颗,咔,又一颗,咔。嗑到第三颗的时候,厨房的灯亮了。
宋叔穿着睡衣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清醒了百分之百。他手里拿着计算器,像拿着一把枪。他看见了灰万红怀里的那袋松子,看见了暖气片后头那堆刚嗑出来的壳儿。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灰万红,我忍你三天了。暖气片后头那袋,你以为我没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