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大川市委招待所,顶层的一号茶室。
红木博古架上摆着几盆名贵的素心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幽香。茶桌上的紫砂壶正冒着丝丝热气。
安顿好林靖安休息后,市委书记杨海金换了一身深色羊毛衫,连秘书都没带,私下里将张明远叫到了这里。
张明远坐在副泡的位置上,熟练地用沸水温洗着公道杯。他神色平静,似乎刚才在接待室里获得省发改委处长“背书”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行了,别在这儿装深沉了。”
杨海金靠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开门见山地抛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疑问:
“明远。你跟我交个实底。”
“你跟这位省发改委的林处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杨海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眼神极其老辣:
“林靖安这个人,我虽然没打过太多交道,但在省委的圈子里,那是出了名的爱惜羽毛、行事谨慎。这种前途无量的省直机关少壮派,绝对不可能平白无故地跑到咱们大川市,专门为了你推行的那个‘容缺受理’去背书站台!”
“如果没有无法推辞、甚至休戚与共的深厚交情,他是不可能去蹚这趟浑水、替你挡住那些本土派明枪暗箭的!”
听到一把手的直接盘问。
张明远将泡好的第一杯茶推到杨海金面前。他没有像在林靖安面前那样扯什么“大局观”,而是非常坦诚地笑了笑:
“书记慧眼。”
“不瞒您说,林靖安处长,是我女朋友的堂哥。”
“噗——咳咳咳!”
杨海金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没直接喷出来!他被呛得连连咳嗽,瞪大了眼睛看着张明远。
林家的千金?你小子的女朋友?!
短暂的错愕之后,杨海金指着张明远,没好气地笑骂了起来:
“好你个臭小子啊!”
“既然你手里捏着这么一张王牌、这么硬的人脉关系!你不早点亮底牌给我交个底?!非得让我一个人在前面扛着!”
杨海金想到这几天因为双规朱友良而承受的巨大政治压力,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知不知道,自从让老裴去清水县抓人之后,这几天市里有多少老同志、老领导给我打电话探口风?为了给你站这个台,我是吃不好、睡不香,连这个年都过得没滋没味的!生怕有人因为这事儿找麻烦!”
“结果你倒好,稳坐钓鱼台!合着你早就知道有省发改委的钦差下来给你托底是吧?!”
面对领导的半真半假的抱怨。
张明远赶紧摆出一副冤枉的姿态,苦笑着解释:
“书记,这您可真冤枉我了。”
“我女朋友平时在清水县就是个普通的基层科员,我之前是真不知道她家里还有这种省委的核心背景啊。这次的事情,估计是她看着我在县里被本土派孤立,心里着急,瞒着我,偷偷跑去省城搬的救兵。”
张明远双手一摊,把软饭硬吃表现得很自然:
“我这也是到了大年初四,在见到林处长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看着张明远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杨海金无奈地指了指他,懒得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毕竟,不管张明远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有了省发改委的这层关系,以后大川市去省里跑项目、要资金,那可就方便多了。这是意外之喜!
关于林靖安的话题告一段落。
杨海金收敛了笑容,身子微微前倾,切入了今晚的正题:
“明远。”
“你年前在电话里答应我的事……”
杨海金没有把话说全,但眼神里透出的迫切,已经说明了一切,十五个亿的追加投资和十亿级别的实体产业,这才是他杨海金不惜一切代价力挺张明远的真正原因!
“书记放心。”
张明远立刻给出了笃定的回答:
“关于那七家房企的二十五亿基础建设资金,明天初七,他们就会正式签订市经开区的BOT意向协议。并且,各家的施工队会在三天内陆续入场,正式破土动工!”
“至于我答应您的,追加的十五个亿配套建设投资(医院、学校、行政中心)。”张明远抛出了时间表:“随着‘七通一平’和基础路网的顺利推进,我保证,这第二笔追加投资,预计在三个月内,也就是省发改委核查组下来之前,全额到位!”
杨海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基建的面子保住了。
“那……‘蝶飞电子’呢?”杨海金紧追不舍地问起了这根能救经开区命的“里子”。
交谈中,张明远发现,杨海金这位市委书记,显然在过年这几天也没闲着。他不仅派人去摸了“蝶飞电子”的底,甚至对海珠市那边的产业结构调整都有了一定的了解。
“明远啊,我在省里的内部简报上看到了。”
杨海金端起茶杯,语气里透着几分深思:
“像海珠市这种沿海经济特区,现在正在大力推行‘腾笼换鸟’。那些附加值低、污染大、占地广的传统制造业和代工厂,正在被逐步边缘化甚至驱逐。他们想要引进的,是高科技的芯片厂、新能源电池厂。”
“咱们大川市现在的条件,如果去跟他们抢那些高精尖的企业,肯定是抢不过的。”
张明远毫不犹豫地接过了话头,开始给杨海金剖析这其中的宏观经济红利:
“书记。他们眼里的‘落后产能’,恰恰是咱们大川市目前最渴求的‘续命仙丹’!”
张明远竖起四根手指,开始条理清晰地列举“蝶飞电子”这种传统制造业能给大川市带来的四大红利:
“第一!立竿见影的GDP拉动!‘蝶飞’的年产值超过六个亿,只要落地投产,当年就能在经开区的财政报表上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二!大规模的底层就业!芯片厂是需要高学历的工程师,但咱们大川市有那么多大学生吗?咱们多的是下岗工人和农村剩余劳动力!‘蝶飞’需要的是上千名可以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焊电路板的普通技工!这能直接解决咱们市里最头疼的民生维稳问题!”
“第三!产业链的虹吸效应!一旦‘蝶飞’这个龙头入驻,上下游的模具、包装、元器件加工厂为了压缩物流成本,必定会跟着蜂拥而至。咱们要的是一个产业集群,而不是一个孤零零的工厂!”
张明远最后重重地点了点桌面:
“第四!也就是您最看重的。应对省里的验收!只要‘蝶飞’机器一响,它就是经开区内最耀眼的实体招牌!省发改委那些来核查的领导,看的不是你讲得多好听,看的就是这种几千人上下班、车间里热火朝天的真实画面!”
听着张明远这鞭辟入里的四大优势分析。
杨海金连连点头,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是啊!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在内陆穷市,好高骛远去搞什么芯片基地纯属扯淡。这种能实实在在冒烟、发工资的劳动密集型企业,才是大川市目前最好的出路!
就在这时。
张明远从放在脚边的真皮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书记,您看看这个。”
杨海金狐疑地接过来。
只看了一眼文件的标题,他的心脏就猛地漏跳了半拍!
《蝶飞电子全资搬迁落户大川市经开区投资意向书》!
在文件的末尾,清清楚楚地盖着“海珠市蝶飞电子科技有限公司”的鲜红公章,以及法人代表甘守田那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
这一刻。
杨海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法言喻的喜悦和如释重负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紧紧地捏着那份意向书,整个人重重地靠在了太师椅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在2004年,全国各地都在疯狂地上马“经济技术开发区”。从国家级到省级,再到市级、县级,遍地开花。
但在这种狂热的背后,隐藏着巨大的政治风险。很多地方政府为了政绩,盲目圈地、低水平重复建设。一旦招商不力,这些开发区就会沦为长满荒草的“鬼城”。
如果经开区做不好,市委班子面临的不仅仅是省里的批评通报。更严重的,是会被省里定性为“盲目决策、浪费国家土地资源”,直接摘牌撤区!这对于市委一把手来说,绝对是从政履历上无法抹去的巨大污点。
很多地市的领导在遇到这种烂尾死局时,最常规的操作就是“摆烂”。大不了受个处分,把锅甩给前任,然后申请撤区了事。
但杨海金不同!
他是个好面子、有冲劲、魄力十足的少壮派官员。他不想自己的履历上有瑕疵,他非要想办法把这个烂摊子盘活,甚至要做成全省的模范标杆!
前方千难万阻,资金匮乏、基层推诿。而张明远,就像是一把从天而降、能够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绝世利剑!
杨海金需要政绩来稳固地位、谋求高升;张明远需要市委的绝对权力来为他大刀阔斧的改革保驾护航、打破晋升的体制天堑。
两人的合作,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这简直就是政治生态中,最完美的天作之合!
“好!好啊!”
杨海金看着那份意向书,脸上的阴霾彻底扫空,激动得连说了两个好字。
他竟然主动站起身,拿起茶壶,亲自给张明远面前的杯子里续满了茶水!
“明远!这杯茶,我敬你!”
杨海金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有了这份协议,大川市经开区的盘子,算是彻底稳了!”
面对市委书记亲自倒茶的殊荣。
张明远稳稳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挂着温润的微笑:
“书记亲自泡的茶,就是香。”
“不过……”
张明远放下茶杯,话锋一转,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透出了一抹债主般的精明与狡黠:
“书记。我在前面给您冲锋陷阵,把这硬骨头都给啃下来了,这排忧解难的活儿我干得可还算漂亮?”
张明远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隐晦又坚定地开始“催收”他应得的报酬:
“但是,您这个当老大的,是不是也得把后勤保障工作给我做扎实了啊?”
“我之前跟您提过的,关于龙腾新区‘人事第一提名审批权’,以及‘财政独立直通车’的这两条政策红线。这市委的红头文件,您打算什么时候给我落实下来啊?”
听到这番暗示。
杨海金正准备坐下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见兔子不撒鹰、趁火打劫要权力的年轻人。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你小子……”
杨海金又好气又好笑地指着张明远,笑骂了一句:
“合着你大年初六你就屁颠的跑市里来,表面上是来给我报喜的,实际上。”
“你他妈简直就是个上门来催债的黄世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