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奥迪A6再次平稳启动。
车厢里，刚刚被张明远的“高薪养廉”理论震撼得后背发凉的林靖安，终于从那种被智商碾压的挫败感中缓过神来。
他重新戴好金丝眼镜，恢复了省发改委处长的严谨，看着张明远，语气里透着清醒：
“明远，你的想法确实很成熟，闭环也设计得完美无缺。”
“不过，你要想让这套把戏真正落地，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林靖安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开始给张明远泼冷水：
“就算大川市委书记杨海金全力支持你，甚至在常委会上强行通过了这项决议。那也不够！”
“你要知道，政府向企业收费，哪怕你名头起得再好听叫‘营商服务专项基金’，这也属于行政事业性收费或者政府性基金！这种收费权，地级市根本没有审批资格！哪怕是省一级，也必须报请国务院或者财政部、国家发改委审批备案！”
“你如果在清水县私自立个名目收企业的钱，哪怕企业是自愿的。只要上面有人看你不顺眼，一封举报信送到省纪委或者审计厅！‘违规设立行政收费项目’、‘乱摊派’的大帽子扣下来，杨海金不仅保不住你，他自己都得跟着背一个‘乱作为’的处分！”
“所以，你想把这套制度在体制内过明路，简直是比登天还难！”
面对林靖安的“宣判”。
张明远不仅没有气馁，反而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位坐在旁边的“大舅哥”，嘴角勾起一抹理所当然的微笑：
“靖安哥，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所以我刚才说了，这不是有你这位大舅哥在吗？”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理直气壮：
“你是省发改委营商环境改革处的副处长，马上就要升正处了。如何改革制度，优化地方营商环境，探索新的政企合作模式，这不正是你份内的事儿吗？”
“只要你在省里打个申请，把龙腾新区定性为全省营商环境‘先行先试’的改革试点！咱们以试点的名义搞这套基金制度，就算上面来查，也有省发改委的‘课题研究’名义兜底，一切就都合法合规了嘛。”
听到这番话。
林靖安的太阳穴“突突突”地狂跳起来！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猛地瞪大眼睛，指着张明远，气得连声音都哆嗦了：
“你……你给我打住！”
“你小子少给我顺杆往上爬！合着你今天跟我在这儿掏心掏肺地讲了半天，是在这儿挖坑等我呢？！”
林靖安简直要抓狂了：
“你当省发改委是我家开的菜市场啊？！营商处也不是我林靖安的一言堂！更何况，这种颠覆现行财政分配制度的改革政策，必须要有更高级别、主管全省经济的副省长来拍板定调！”
“我一个副处长，去给你打这种‘随时会爆雷’的试点申请？我是嫌我头上的乌纱帽戴得太舒服了是吧？！”
面对暴跳如雷的林靖安。
张明远一点也不慌。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位未来大舅哥，叹了口气，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唉，看来我这几天‘哥’是白叫了。”
“自己人你都不肯帮忙。那我这新区的摊子是真铺不下去了。”
张明远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从兜里掏出了那部诺基亚手机：
“算了，回头我就跟婉容说，她这个当哥的，一点人情味都不讲。眼睁睁看着她男朋友被欺负，就是不肯伸把手。”
说着，张明远的大拇指直接按下了拨号键。
“你……你干什么？！”
林靖安从小最疼这个堂妹，此刻看到张明远竟然真的打电话去“告黑状”，当场愣在原地。
紧接着。他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挂了！我们可以商量一下！我来想办法！”
张明远拿着手机，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勉强吧？”
“不勉强！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林靖安恨不得上去掐死这个厚颜无耻的混蛋。
就在这时，电话接通了。
“喂，明远？我这会还在单位忙呢，怎么啦？”电话那头传来林婉容的声音。
“没什么。”
张明远收起了刚才那副无赖的嘴脸，语气瞬间变得温和：
“下午我跟靖安哥都要去市里公干，中午咱们一起吃个饭。”
“好！我提前准备好，中午一起吃饭，你有啥需要帮忙的就跟我哥说，不用客气，他要是不帮你，回头我收拾他。”
听着电话里妹妹对张明远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以及这句，他要是不帮你，回头我收拾他。
坐在旁边的林靖安，只觉得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林婉容一旦被张明远给拿捏死了，自己这个大舅哥以后在张明远面前还有什么地位可言！
……
中午，三人一起在老城区吃了顿家常小炒。
席间，看着林婉容熟练地给张明远剥蒜、递纸巾，林靖安的心里那是五味杂陈，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女大不中留”。
下午两点。
张明远坐着自己的奥迪A6，而林靖安则作为省委钦差，跟市经开区主任林振国、市发改委刘主任等人同乘一辆市政府的公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清水县，返回大川市。
车厢里，暖风习习。
张明远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目光深邃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
人事提名权和新区独立的财政审批权，市委书记杨海金可以为了那二十五亿的政绩，强行拍板给他。
但正如林靖安所说，关于“营商服务配套费”这种涉及财政纪律和体制分配的大改革，绝对不是一个市委一把手就能兜得住的！没有省一级的直管部门（发改委、财政厅）点头背书，这就是谁碰谁死的禁忌线！
而林靖安这位即将升任正处、且背靠林家强大政治资源的营商处副处长，就是破开这道死局最完美、也是唯一的钥匙！
他今天之所以半是“讲理”半是“耍赖”地逼着林靖安表态。就是要把这位大舅哥，彻底绑上自己的战车！有了省发改委的试点批文，他在基层的大清洗和高薪养廉，才能名正言顺地铺开！
当然，这其中的阻力和难处，对于林靖安来说，绝对不简单。但这就是林靖安要头疼的事了。
……
下午四点。
大川市委办公大楼，二楼的小接待室。
市委书记杨海金亲自作陪。张明远、林振国、林靖安、以及市发改委刘主任等人齐聚一堂。
秘书泡好茶退下后。
杨海金满脸堆笑，看着坐在对面的林靖安，第一个开口询问：
“林处长，这次清水县之行，感觉怎么样？”
“龙腾新区那边的建设进度和基层的营商环境，还能入得了您的法眼吧？”
林靖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略微思考了几秒。
他放下茶杯，给出了一个极具分量的评价：
“不虚此行。”
林靖安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扫过在场的市级领导，开始汇报他在新区的所见所闻：
“杨书记。不瞒您说，我初四去了一趟政务大厅，也亲自下了一趟工地。”
“政务大厅里，十二个窗口全负荷运转，办事员精神饱满，一个盖章流程不到三分钟就能走完。没有推诿，没有扯皮，‘一站式审批’和‘容缺受理’在那里，已经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实实在在的行动指南！”
“而在工地上。”
林靖安语气里透着由衷的赞赏：
“大过年的，工人们干劲十足。施工单位用的全是高标号的材料，没有一丝一毫的偷工减料。我问过监理，他们说，管委会给了高价，且承诺绝不拖欠工程款！从根源上斩断了工程领域的灰色利益链！”
“更难能可贵的是，我旁听了经发局的内部动员会。上下一心，打成一片，真正为新区发展而战，爆发出来的凝聚力，在基层的政府机关里是非常罕见的。”
说到这，林靖安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杨海金，微微一笑，抛出了最具政治色彩的定调：
“杨书记。”
“作为省发改委营商环境处的负责人，我希望看到的，正是这样能够打破陈规陋习、维持良好营商环境、不断进取发展的现代化新区！”
“这说明，大川市委近期的改革方向和督导手段，是卓有成效的！是切中了基层要害的！我希望龙腾新区能够再接再厉，也希望大川市委能够继续保持这种高压态势，为新区保驾护航！”
这段话一出。
接待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轻松了起来。
坐在一旁的张明远，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低头喝茶。
而杨海金的眼底，却闪过一丝惊讶！
在官场的语境里，林靖安这番话的潜台词太清晰了！
这等于是在告诉杨海金：你为了保张明远、为了推行新政，派市纪委督导组下去，抓了十几个科长甚至双规了副县长朱友良。这种“高压和雷霆手段”，省发改委不仅看到了，而且非常支持！我们认为这是“卓有成效”的！
有了这位省委钦差的当面背书和肯定！
杨海金这几天因为“越级抓人”和“翻旧账”而承受的、来自清水县本土派乃至市里某些老同志的政治压力，瞬间烟消云散！
就算以后有人去省里告黑状，他杨海金也可以理直气壮地拍桌子：老子抓人，是为了优化营商环境！是得到了省发改委高度认可的！
杨海金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