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要官要权，算计得比谁都精明。”
杨海金重新点燃了一根香烟，夹在指间，脸色变得异常严肃。
他彻底切换到了大川市一把手的权力视角：
“关于你之前提的‘人事第一提名权’和‘财政直通车’。”
“我这两天让市委组织部和财政局专门研究过。直接把整个新区的财权和人事权全盘剥离给管委会，这在现行的行政区法理上，是绝对行不通的！那是生生从清水县的盘子里割肉，阻力不仅来自县里，市里的几个副市长也会以‘违规越权’为由坚决反对！”
杨海金吐出一口浓烟，眼神深邃：
“所以。名分不能变！龙腾新区的建制、属地、包括干部的行政编制，依然必须归清水县管辖，不能调整区划，也不搞划转隶属。这是堵住悠悠众口的底线。”
听到“名分不变”，张明远没有丝毫急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静静地等待着杨海金的下文。杨海金既然开了口，就一定准备好了“暗度陈仓”的变通之法。
果不其然。
杨海金敲了敲桌子，说出了市委智囊团设计的“越权艺术”：
“名分不变，但权责重构！”
“第一，人事权。你之前狮子大开口，要整个新区包括科级主官在内的人事权，那不现实！正科级干部的任免，必须由县委常委会和党工委研究决定，这条红线我顶着压力也给你破不了。”
杨海金给出了他的底牌：
“我能给你的，是副科级、股级、以及全体普通在编办事员的人事管理权限！”
“市委可以下发专项会议纪要，打破常规党政分工。以后，新区管委会全面负责这部分基层干部的提名、考察、集体研究和任用审批！而新区党工委（马卫东、何振邦所在的机构），仅保留形式上的列席和知情权，取消他们的否决权和前置干预权！”
为了让张明远听懂这其中的威力，杨海金罕见地开始详细拆解实操流程：
“你回去之后，以管委会的名义，执笔给市委写一份书面请示。诉求要直白，就说招商工作节奏快，现有的‘县委 党工委’双重审批流程严重滞后，已经无力统筹。”
“然后，市委召开专项协调会。形成一份具备最高效力的会议纪要：明确授权管委会，可以直接印发副科级及以下的任职通知！相关的任职材料，在七个工作日内报送清水县委组织部。记住，是备案！他们只收材料，无权驳回、更无权修改人选！”
“同时，对于你们新招录的合同制人员，权限完全归管委会，县里不许插手半句！”
听着这番抽丝剥茧的权力重构。
张明远的眼睛越来越亮。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在体制内，真正干活、卡章子、负责具体营商环境的，恰恰就是这些副科级、股级的办事员！掌握了他们的乌纱帽，就等于掐住了新区运转的喉咙。把党工委和县委组织部降级成了只负责收档案的“收发室”，这就等于在合规的框架内，给了张明远一把斩杀基层毒瘤的屠刀！
“明白了。”张明远点头应下，“那财政直通车呢？”
“逻辑一样。”
杨海金靠在椅背上，继续抛出财政剥离的方案：
“财政隶属关系依然在清水县。但我们会在县财政的总账下，单独设立一个‘龙腾新区管委会专用分户’！”
“这个账户的实操权，由你们管委会直接对接大川市财政局！县财政局只管看账，无权划转、更无权截留里面的一分钱！”
杨海金深吸了一口香烟，道出了最核心的利益分配：
“新区的土地出让金、税收、企业服务费，全部直入这个分户。你们的用款计划，直接报市财政局审核拨付，彻底跳过县财政的层层卡扣。”
“当然。为了堵住孙建国等人的嘴，你们得提前跟县里约定一个固定的分成比例，给县里留点税收收益。总不能让马儿跑，又把草全给拔光了。”
人事提名加上财政直通车！
有了这两把利器。张明远的龙腾新区，在实质上，已经彻底从清水县那泥泞不堪的利益沼泽中拔出了大半截身子！
“书记高明。”
张明远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由衷地敬了杨海金一杯。
放下茶杯后。
杨海金看着张明远，语气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甚至有些告诫的意味：
“明远啊。你别看这两个政策好像只是变通了一下流程。但在体制内，容缺受理损害的只是下面人的蝇头小利。而这人事和财政的独立，那可是在生生挖掘那些县域既得利益者、掌权者的政治根基啊！”
“哪怕有市里的红头文件压着。你信不信，只要文件一下发，底下绝对是暗流涌动。孙建国那帮人，就算是明着不敢反抗，背地里也会想尽一切办法给你使绊子、找茬。你这身上的担子，可比之前抓几个局长要重得多啊。”
面对市委一把手的担忧。
张明远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句“见招拆招”来搪塞。
他沉默了片刻。包厢里，紫砂壶的水温渐渐降了下来。
张明远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里，不再是面对投资商时的和煦，他第一次在杨海金面前毫无保留地袒露出了他内心深处的野心。
“书记。”
张明远语气平静，带着偏执：
“您说的阻力，我早就想过了。”
“其实，不管是今天跟您要的人事权，还是财政直通车。在我看来，这些都只是缓兵之计，只是第一步。”
杨海金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皱了起来。这还只是第一步？你小子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张明远没有停顿，继续剖析着清水县险恶的政治生态：
“我在清水县走到现在，砸了无数人的饭碗，把本土派得罪了个遍。其实真正毫无保留、顶着压力在背后支持我的。只有周炳润周书记一个人。”
“但是。据我所知，周书记的老领导即将跨省履新。周书记跟着调走高升，也就是这三四个月的事情了。”
张明远目光直刺杨海金，将那层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却不敢宣之于口的窗户纸彻底捅破：
“书记。等周炳润一走。”
“上面无论空降谁来当县委书记，为了维稳，前期肯定是个和稀泥的角色。到那时，没了周书记这块压舱石。以孙建国为首的本土派，必然会借着新区这块肥肉，对我发起疯狂的反扑！”
“别说是一份市委的红头文件，就算是省里的条子，他们在暗地里也有一万种方法，让新区的工程寸步难行！让我张明远在新区政令不出办公室！”
听到这番极其现实、甚至可以说是残酷的政治分析。
杨海金没有反驳。因为他太清楚，基层官场这种“地头蛇反噬”的可怕。一旦张明远失去了县委一把手的庇护，他在清水县的处境，绝对比走钢丝还要凶险。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杨海金看着张明远，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他很好奇，这个总能创造奇迹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底牌去应对这场即将到来的绝杀？
张明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大川市璀璨的夜景。
他转过身，背对着万家灯火。
“书记。”
“我真正想要的，不是什么在县里拥有特权。”
“我要的，是把整个龙腾新区，连皮带骨，彻底从清水县的那个泥潭里剥离出来！”
“我要在新区二十五个亿的基建初具规模、在蝶飞电子入驻投产之后。由市委出面，向省委打报告！”
张明远目光如刀，野心如狂潮般席卷整个茶室：
“将龙腾新区，正式升格为大川市直属新区！”
“行政级别，提升为正县级建制！”
“轰！”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磅核弹，直接在杨海金的脑海中轰然引爆！
市直属新区！正县级建制！
杨海金死死地盯着站在窗前那个身影修长的年轻人。哪怕他作为市一把手，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头皮一阵发麻！
他原本以为，张明远要人事权和财权，是为了在新区当个说一不二的“土霸王”。
但他万万没想到！
这小子的终极目标，竟然是直接掀翻清水县的棋盘！用核弹级的政绩，逼迫省市两级领导，强行修改行政区划分版图！
把他一手打造的龙腾新区，变成一个真正只属于他张明远、独立于县域体系之外的国中之国！
这……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狂妄与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