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

当这幅充满浓郁立体派风格，色彩强烈带着厚重笔触的【坚毅桌前的老布希】丙烯画完全乾透，并被装进一个胡桃木画框里後。

套房外间的门被推开了。

安娜刚刚结束了与兰利总部和几个政要的繁琐的节前电话外交，她换上了一身优雅却又不失权贵气场的墨绿色羊绒大衣，走进了书房。

「时间差不多了。」安娜看着这对正在画板前其乐融融的父女，眼中闪过一丝柔情，「我们该出发去德州了。」

华盛顿特区飞往德克萨斯州休斯顿的航程，大约需要三个半小时。

卢克一行人抵达休斯顿乔治·布希洲际机场时，已经是12月24日下午四点多了。

早在昨天，卢克就通过那封邀请函上的加密号码，与老布希的私人助理进行了沟通。

他的拜访请求不仅被光速批准，甚至连老布希本人都亲自发话，必须邀请他们德州的西点金童来庄园共度圣诞。

同时，这也是美国一种特殊的文化传统—收留圣诞孤儿。

在带有强烈清教徒色彩的美国家庭观念中，绝对不能让身边认识无法回家的人，在平安夜独自一人度过。

只要被主家知道了，通常都会发出热情的邀请，将这些圣诞孤儿临时捡回家。

尤其在南方的传统家庭里，平安夜的流程通常是，傍晚大型家庭晚宴，深夜集体去教堂参加子夜弥撒，回家喝蛋奶酒。

这个过程中，家门很多时候是对邻里朋友开的。外人在这个时间节点提着礼物出现，不仅不会被认为冒犯，反而会被视作有教养的表现。

卢克心里很清楚，今天在布希家族庄园里上演的，绝不是普通的吃吃喝喝，而是一场提前打响的关於2000年大选的顶级政治交流大会。

飞机落地，他们刚走出机场的VIP通道。

「嗨，卢克上尉。不，或许很快我就应该叫卡文迪许准少校了才对。」

一个梳着整齐背头，穿着黑色羊绒大衣的中年男人，微笑着迎了上来。他的身後站着两名眼神锐利的特勤局便衣特工。

卢克微微一怔。他原本以为老布希只会派个生活秘书或者特勤局主管来接机。

没想到，竟然来的是他的二儿子，刚刚在一个月前当选佛罗里达州州长的杰布·布希亲自来接！

「布希州长。能劳烦您亲自来接机，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卢克立刻伸出手，熟练地切换到了美式政客的寒暄模式。

「在德州，你还是叫我杰布比较好。我父亲可不喜欢我们把官僚习气带到家里的圣诞节聚会上。」

杰布·布希握住卢克的手，用力摇了摇，笑得温文尔雅，但眼神却深邃得像一汪深潭。

他看着卢克，语气中带着一丝政客的调侃，「一年前的圣诞节前夕，还是我亲自跑到西点军校把那封邀请函送到你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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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你竟然让它在抽屉里躺了整整一年，直到今天才来赴约。我还以为你这位西点金童看不上我们德州农场主的一顿烤肉呢。」

「当时我只是个一文不名的中尉，如果贸然上门，那叫攀附，我觉得自己还不配敲开布希家族的大门。」

卢克得体地回敬了一句，顺便拉满情绪价值：「现在，我总算做出了点微末的成绩。」

「更何况，杰布先生一个月前刚刚拿下佛州的州长宝座，您的长兄也以压倒性优势连任了得州州长。」

「布希家族一门双州长，这是何等的荣耀。我这个时候来拜访布希老先生，还可以名正言顺地来沾沾顶级家族的荣誉。」

这番滴水不漏的马屁，拍得杰布·布希十分受用，嘴角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

寒暄过後，杰布将目光转向了一直站在卢克身後的安娜，以及她牵着的一个裹着红色羽绒服，像个瓷娃娃一样的八岁小女孩。

他一时间总觉得这个女孩有些眼熟，但是想不起来眼熟的点是什麽，只当所有的小孩子长的都差不多。

「汉密尔顿DCI幕僚长（CIA局长简称DCI），我们又见面了。我相信兰利的升职文件很快就会下发了。提前恭喜你。」

杰布客气地打了个招呼，作为布希家族的核心操盘手，他当然认识这位汉密尔顿家族的掌舵人。

但他看着那个小女孩，眼中却闪过一丝明显的疑惑：「这位可爱的小姑娘，我还是第一次见。她是————」

没等安娜开口，早就被卢克培训过的埃琳娜，落落大方地往前走了一步。

「您好，布希先生。」埃琳娜用英语说道，「我叫埃琳娜·卡文迪许，是爸爸妈妈的女儿。」

「什麽？！」杰布·布希心中一惊，瞳孔经历了剧烈的震荡！

他的大脑在这个瞬间开启了疯狂的十级风暴！卡文迪许？女儿？八岁大？！

Fuck！我们家的情报部门难道集体吃屎了吗？

这个叫卢克·卡文迪许的西点孤儿到底是什麽背景，竟然不仅早就被汉密尔顿家族的继承人看上了，甚至连女儿都八岁大了？

那也就是说，这小子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和安娜搞在一起了？杰布在心里疯狂地咒骂着那些负责背调的手下人。

这群拿着几十万年薪的饭桶！连这麽重要的家族联姻情报都没查出来！等过完圣诞节，老子要把他们全都开除到佛州去种橘子！

但在表面上，杰布依然维持着政客的极度冷静，他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弯下腰摸了摸埃琳娜的头：「你真漂亮埃琳娜，欢迎来德州做客。」

「谢谢您，布希先生。」埃琳娜乖巧地回答。

「杰布州长，非常抱歉，在前往庄园之前，能给我十分钟时间吗？」卢克开口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定制西装。

「今晚毕竟是去拜访一位令人尊敬的三军总司令，我想我可能需要换一件更正式的衣服。」

杰布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当然。VIP休息室就在那边，我们在这里等你。」

几分钟後，当卢克推开VIP休息室的大门再次走出来时，整个候机大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此时的卢克，已经脱下了那身充满政客铜臭味的定制西装，换上了一身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美国陆军深蓝色A级常服。

藏青色毛料上衣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处露出雪白的衬衫和一丝不苟的黑色领带，外套上那一排金纽扣在灯光下折射出黄金般的光泽。

这套修身的蓝色礼服，将卢克那股在屍山血海中淬链出的杀伐之气，完美地包裹在了高贵优雅的军人威仪之中。

但真正让人感到室息的，是他左胸前那一排排犹如鲜血浇筑而成的勋表，以及下方悬挂着的勳章！

最底层的是他在西点在校时期就获得的士兵勳章。

再往上，是代表着在实战中立下战功的【铜星勳章】绶带上赫然别着一枚显眼的铜色橡树叶簇！这代表他不仅拿到了铜星，还是拿了两次！

而在铜星之上是那枚代表着极其卓越战场英雄主义的【银星勳章】同样，那上面也别着一枚橡树叶簇，意味着他也是两次获得者！

但这依然不是最顶格的。

所有勳章的最顶端，也是最靠近心脏的位置，赫然别着一枚十字形金属徽章！

【优异服役十字勳章】！

那是美国陆军中，仅次於最高荣誉国会荣誉勳章的第二高战功勳章！

只有在极其危险的敌对环境中，表现出疯狂的个人英雄主义，且拯救了无数战友生命的传奇军人，才有资格佩戴的巨大荣誉！

在这挂满半个胸膛，随着他走动而发出清脆碰撞声的钢铁功勳映衬下，卢克肩膀上那两杠代表着上尉军衔的金色肩章，显得有些不匹配。

卢克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过来时，那股从屍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席卷全场。

机场的旅客忍不住停下脚步纷纷看向卢克。

就连那两名站在杰布身後的特勤局高级便衣特工，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浑身的肌肉。

作为保镖的本能，他们能清晰的闻到卢克身上那种危险血腥味！

「上帝————」杰布·布希虽然他看过卢克的履历，但那只是纸面上乾瘪的文字。

亲眼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最正式的蓝色礼服，胸前挂满勳章，那种视觉与心理上的冲击力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

「爸爸！」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的，是埃琳娜。

小女孩根本不懂那些勳章代表着多少条人命，她只看到换上蓝色军装礼服的卢克威风凛凛。

她开心地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卢克笔挺的长腿，仰着小脸，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星星。

「爸爸，你换了这身蓝色的衣服好帅呀！就像童话里的王子一样！」

这充满童真的脆生生的一句话，瞬间驱散了刚才那股令人警惕的杀气。

卢克冷峻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他弯下腰将埃琳娜抱了起来：「谢谢你的夸奖，我的小公主。走吧，我们去吃烤火鸡。」

「哈哈哈！」杰布·布希也从极度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十分配合地爆发出爽朗的大笑。

「走吧！父亲如果看到一位戴着优异服役十字勳章的年轻英雄来参加晚宴，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几人转身，坐进了一辆宽大的加长版防弹凯迪拉克SUV里，朝着休斯顿的布希私人住宅驶去。

车上，杰布收敛了所有的轻视与惊讶，彻底将穿着这身蓝色礼服的卢克当成了可以平起平坐的政治实体，切入了正题。

「我听说，国务卿办公室前两天亲自下达了指令，把你从今晚白宫平安夜晚宴的邀请名单上划掉了？」

杰布微微一笑，虽然是疑问句，但那副神情显然对华盛顿的动向了如指掌。

「那可是很多国会山议员挤破头都想拿到的入场券。怎麽柯林顿总统的幕僚们，就这麽容不下五角大楼新晋的战争英雄？」

卢克面色平静，「既然白宫的那些先生们觉得我会破坏了他们和平繁荣的晚宴氛围，那不去反而是件好事。」

卢克自然地抛出了投名状：「其实我本来也没打算去。我早就计划好，今年的平安夜，带着我的妻子一起来德州，专程拜访布希老先生。」

杰布听到这番上道且旗帜鲜明站队的表态，心中暗自满意。

「不去白宫，绝对是你今年做出的最明智的选择。」杰布调整了一下坐姿，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攻击性的冷笑。

开始极其隐晦地向卢克展示布希家族的政治肌肉，并试图在气势上压倒白宫。

「今晚的白宫看似觥筹交错，其实不过是柯林顿为了掩饰莱温斯基弹劾案的窘境，强行拉凑起来的一场政治走秀罢了。」

「据我所知，除了几个必须到场的内阁部长，真正掌握华尔街和五角大楼核心资源的大佬，一大半都藉口回家陪家人，婉拒了白宫的邀请。」

杰布语气中透出一股极其庞大的自信：「相比之下，你选的时间点非常好。今天的布希庄园里，可是会非常非常热闹的。」

「我父亲对安保人员的慷慨你们是知道的。」杰布笑了笑，「1998年全世界都不太平，特别是东非大使馆爆炸案後。」

「今晚负责大宅内外安保的，有十二名特勤局休斯顿细节组的特工。我母亲邀请了两名带队的高级领班，进入副餐厅和我们一起吃火鸡。」

卢克点了点头，知道这是在展示布希家族对暴力部门特勤局的情感笼络和掌控力。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老朋友。」杰布继续说道，「罗伯特·莫斯巴赫先生今晚也会在。」

「他最近正在打一场痛苦的离婚官司，算是无家可归了。我父亲就直接邀请他来当今晚的临时调酒师。」

安娜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挑。

罗伯特·莫斯巴赫可不是什麽普通的失婚老人，他是老布希执政时期的美国商务部长。

也是休斯顿本土的顶级石油大亨，更是布希家族几十年来最核心，手段通天的筹款白手套。

他今晚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布希家族的超级金库已经完全启动了。

「不过，今晚最特殊的客人。」杰布压低了声音，「沙特驻美大使班达尔亲王，今晚他会在主餐厅里和我们共进晚餐。」

卢克瞳孔微微一缩。班达尔亲王！这个因为与布希家族关系极铁，甚至被美国媒体戏称为班达尔·布希的中东顶级巨头！

此时的华盛顿，正因为柯林顿和莱温斯基的弹劾案闹得天翻地覆，柯林顿政府为了转移国内视线，对伊拉克发动了沙漠之狐大规模空袭行动。

在这个节骨眼上，作为海湾战争老总指挥的老布希，竟然在台面下把沙特亲王秘密请到了家里！

这说明什麽？这说明老布希在台面下对中东局势和全球能源命脉的掌控，甚至远远超过了坐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里的那位现任总统！

而班达尔亲王今晚现身平安夜晚宴，表面上是老友送礼，实则绝对是为了在今晚秘密敲定2000年美国大选前，沙特对布希家族的能源承诺！

华尔街的顶级白手套、中东的超级土豪代表、特勤局的核心特工————

听着杰布漫不经心抖出来的这份绝密名单，卢克沉思起来。

在1998年底这个看似平静的平安夜里，这些嗅觉敏锐的顶级掠食者，其实早已经开始疯狂站队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随着柯林顿的名誉扫地，那个蛰伏了八年的布希家族，又要如同一头猛兽般重新崛起了！

「看来，我们今晚确实来得很是时候。」卢克看了一眼身边同样眼神微动的安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杰布·布希靠在真皮座椅上，依然在用那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充满政治试探目的，跟卢克聊着华盛顿的局势和军方的一些变动。

卢克表面上从容地应对着，心里却跟明镜一样，对杰布这番热情的态度洞若观火。

他很清楚，杰布·布希作为堂堂新科佛州州长、美国顶级政治门阀的核心操盘手，之所以愿意屈尊降贵亲自来机场接他这个小小的上尉。

还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这麽多绝密情报，绝不是因为他性格好客。

这是因为卢克在这短短十几分钟内，展示出了足以让布希家族心动的雄厚的政治资本。

安娜，这位即将履新CIA局长幕僚长的铁娘子，她现在以卢克未婚妻的身份同行，然後就是卢克胸前挂满的勳章。

在普通人或者体制外的人眼里，这些沉甸甸的金属牌子或许连一块热狗面包都换不到0

但在体制内，尤其是在极其看重军方基本盘的共和党政客眼里，这些勳章就是一枚枚价比黄金的政治筹码！

它代表着耀眼的履历，代表着五角大楼少壮派，更代表着一条注定光明无限的政治坦途。

卢克明白杰布如此殷勤的终极目的，他是在拉拢自己为他哥哥小布希即将到来的2000

年总统大选造势。

一年前，卢克在全美直播的海军VS陆军橄榄球世纪大战中，以一己之力绝杀对手，拿下了西点金童的称号，当时的热度风靡全美。

国家公墓那场全球直播的授勳仪式上，卢克故意在镜头前比出那个牛角手势，更是将他德州硬汉形象深深刻在了无数南方选民的脑海里。

如果今晚在这个平安夜晚宴上，让这位胸前挂满十字勳章的西点金童和刚刚连任德州州长的小布希站在一起，拍上一张亲切交谈的合照。

明天一早只要这张照片出现在《休斯顿纪事报》，绝对能最大程度地帮小布希焊死德州的票仓，甚至能提前锁定全美军人家庭的选票！

「这帮政客真是一秒钟都不放过榨取价值的机会。」卢克在心里暗自冷笑，但表面上依然保持着那副完美无瑕的军人做派。

既然他们想利用自己造势，那他自然也可以利用这种「被需要」，去换取他想要的终极利益。

大约四十分钟後，加长版凯迪拉克SUV减慢了车速，驶离了主干道，拐入了一条被茂密橡树林掩映的私家公路。

「我们到了。」杰布看着窗外，微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