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圣州,大火渐熄,黑烟裹着雪雾在残垣间盘旋。
萧弈并未入驻州署,就在长街中央的鼓楼上,就着大鼓铺开地图。
但雪天讯息迟滞,新到的各路情报寥寥,不足以支撑他敲定下一步战局。
正思索间,周行逢踏着木梯匆匆上楼。
「王上,末将等连夜审讯俘虏,耶律海真这狗虏果然狡诈,眼见城破,遣信马直奔延庆川主营,将我军进兵克复奉圣州的军情传告睡王,眼下去追只怕已来不及了。」
萧弈本就不指望耶律璟从头到尾对西线动向一无所知,眼也不抬,问道:「走的哪条道?」
「出北门,沿洋河古道东奔,过妫州,再折向东北。」
这路线行进很快,料想耶律璟近日会接连收到三份自相矛盾的军情。
先是耶律佛留去信,称能死守蔚州,将他这「蒿草里的土狗」拴在城下:再是赵延徽传话他有意敌血为盟;紧接着便是耶律海真的败报,奉圣州已失守。
三个说法,颇考验耶律璟的决断力。更准确的说,是考验其帐下诸酋。
「接下来,怕是硬仗了。
「王上,」周行逢压低声音,又道:「末将有话想说。」
「说。」
「只是,末将愚见,眼下不宜继续向东进兵,此言并非我怯战畏敌,乃从全局考量。
如今妫州必已收到奉圣州失守的探报,严加守备,难以攻取,这倒罢了,更关键者,是居庸关主战场的大势。」
说着,周行逢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檀州一点。
「官军丢了永济渠北端的粮转口,最多再撑一月,很可能退兵,同时,睡王一旦确知奉圣州城破,粮台失守,很可能放弃夺回幽州,调转兵锋,先对付山後的腹心之患。也就是说,幽州主战场未必会继续决战,我军若贸然继续东进,万一腹背受敌,则进无可依、
退无所守,万分不利。」
萧弈目光扫了一眼,落向那寥寥几份情报。
问题就在这里,不能及时清晰地知晓东面形势,未知就会带来恐惧。
周行逢道:「故而,末将认为最好的办法是固守奉圣州,只要我军按兵不动、守住粮台,则如利剑悬於敌军头上,乃莫大威胁。敌若来攻,便据城死守,最多月余,睡王十万大军粮草断绝,不战自退。」
「你的顾虑也有道理。」
萧弈先微微点头,接着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也有我的判断。」
「愿听王上指教。」
「我不认为睡王会调集主力专攻西线,河东山河表里,他若倾力来攻,我退守则有五百里纵深,壶流河谷、熊耳山、恒山,层层为障,契丹骑兵一步一坎,层层消耗,拖也拖死他,同时,东线的官军也不会闲着,必趁势收复燕云。故而,睡王若西向,全盘皆输。」
说罢,萧弈拿起炭笔,在檀州的位置划了个圈,又道:「再者,官家不会轻易退兵,此番北伐倾尽中原数年国力,若无功而返,下次再举兵遥遥无期,眼下檀州虽失,可契丹轻骑从古北口来,带不了辎重,难长期作战。殿前司则精锐尚在,张永德、赵匡胤各部完好,天子尚能亲征,重整旗鼓,夺回檀州还有希望。」
这种种理由,让萧弈觉得,幽州战局接下来只会越演越烈,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战机。
若真如此,他直扑契丹主力侧翼,便将是决定胜败的最关键力量,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周行逢道:「王上高见,可末将还有一点担忧。云州就在奉圣州以北四百里,一旦我们东进妫州,而云州遣兵攻下奉圣州,则我军失了後路,被夹在妫水谷道之间,岂不危险?」
「我欲予你两千轻骑,疾驰鸡鸣山,扼守洋河古道。」
萧弈在地图上又圈了一处。
「鸡鸣山处於桑乾、洋河汇流之冲,扼云州驿道,屏奉圣州侧背,乃高勋来攻的必经之路,你可有把握将这道门看死了?」
「末将遵命!」
周行逢一抱拳,又道:「王上放心,高勋不过契丹之降臣、藩镇,必存保全实力之私心,待知末将不是他能啃下的硬骨头,他必崩碎一口牙走。」
萧弈知周行逢有独当一面之能,北面交给周行逢是能够放心的。
他则亲率主力继续东进。
在此之前,把探马三线铺开。
细猴率部东出,探查妫州、缙山一线,每日一报,哪怕只望见几缕尘土,也要回禀;
胡凳巡查北线,沿桑乾河上溯,专盯云州;萧远绕道奔赴居庸关,设法穿过战线,联络符彦卿,再把正面战场的虚实带回来。
部署完毕,主力休整之後,拔营东进,直扑妫州。
下一步战略目标是抢占康庄。
康庄南北两山夹川,抢占此地,可控住峡口壕堑,锁死妫水北岸的东西要道,之後再遣轻骑沿黑峪古道北探,延庆川辽营侧後的动静,便能全盘在握。
冒着风雪东行五日,忽有一探马回奔,撞进中军。
骑士滚鞍而落。
「报!」
「延庆川契丹主营已遣一万五千兵马回防妫州!观旗号,领兵者乃耶律屋质!」
萧弈早已把地图记得烂熟於心。
为州距契丹主营仅八十里,耶律屋质骑兵疾行,很可能先他一步入城站稳脚跟了。
如此一来,妫州不好拿了。
「停止行军,招诸将军议。」
然而,坏消息接踵而至。
不过一个时辰,北面又有探马奔回。
「报!」
「启禀王上,云州已出兵,高勋亲领万余兵马,兵锋直指奉圣州!」
此时,诸将刚刚聚集。
萧弈一言不发,拿起两枚兵旗摆上,炭笔勾勒出耶律屋质、高勋的行军路线。
像两只张开的钳子,要将他这支孤军夹击在妫水河谷的狭长地带。
「如此,已不是能否攻取妫州的问题了啊。」
张昭敏抚须,喃喃道:「西线战局,攻守之势易也。」
杨业沉吟道:「我军若与契丹两路大军野战,以步骑一万六千人当两万五千人,并无胜算,稳妥起见,可退守奉圣州。」
「此言有理。」
张崇训等一众河东将领纷纷附和。
王顺义道:「冬战、野战,乃胡人之长,退守奉圣州,保住粮草,确是上策。」
「王上,依末将之见,此事无甚需犹豫的。」
萧弈却还在沉吟。
目光看去,炭盆中的火苗歪向一侧。
忽然,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诸位将军皆以为唯有退守州城方能自保,可依下官之见,唯有东进,才藏着破局决胜的唯一胜机。」
萧弈不由眼睛一亮。
循声望去,开口之人,正是智居润。
张崇训皱眉道:「朝廷使者,欲诓骗王上吗?」
「不急,让他说。」
智居润缓步出列,向萧弈一揖,不慌不忙,道:「耶律屋质自延庆川西进,高勋自云州南下,看似铁钳夹来,可这副铁钳,却有一个致命死穴。」
「哦?」
「两路兵马,根本合不拢。」
杨业眸光微动,若有所思,问道:「此话怎讲?」
「屋质一路,至妫州八十余里,急行一日夜可至;高勋一路,云州至奉圣州四百四十里,步骑混行,雪中日行不过五六十里,须**日方能抵达。两路行军路程相差三倍有余————」
「不对。」
傥进当即反驳,道:「欺俺不会算吗?两路兵马赶到奉圣州合围,时间根本差不多。」
「若退守,则如此。可我军若不退反进呢?」
智居润拔高了声音,语气却依旧沉稳,抬手在地图上划过,道:「所有人都默认我军会退守奉圣州,而我军反其道而行,向东急进两个昼夜,便可抢先接战屋质,届时,高勋尚远在数百里外,根本不可能策应,而耶律屋质没有防备,我军只需抓住时机全力击溃其部,随後调转兵锋,以得胜之师逼退高勋疲敝之众,如此,敌合围之钳可破。」
张崇训忙道:「王上,万万不可听他的,他乃是中原天子心腹,一心只想让我河东兵马持续东进,死磕契丹,损耗实力。」
「不错,昝居润只为官军着想,却不会替河东军生死存亡考虑半分。」
「诸位将军谬矣!」昝居润并不慌乱,道:「退守奉圣州,凶险更甚百倍!」
「危言耸听。」
「非也,奉圣州虽粮草充盈,可我军新取此城,立足未稳,军心未定、城防未固。城内鱼龙混杂,蕃汉相猜,一旦被围,随时可能生变反覆。两路大军重重围城,道路不通,契丹还可源源不断增兵合围,届时我军再无分兵破局、各个击破的天赐良机,只会困死孤城,退不能归蔚州根基,进不能赴东线主战场,进退失据,坐以待毙!」
张满屯一听反驳道:「放屁!俺不知兵法,也知你说得没道理!」
「那便说天时、地利、人和。」
昝居润竟有舌辩群儒的风姿,道:「今大雪初落,距冰雪封川不过十日,敌军笃定我军必畏险龟缩孤城,急於行军不会防备,正是自古狭路相逢勇者胜!至於固守孤城,时日迁延,大雪封川,天时尽失;坐拥奉圣州一城之利,却失伏击敌军之险要,山河表里之纵深,地利尽失:今我军连战连捷,士气鼎盛,一旦缩头消磨,军心懈怠、锐气尽失,人和亦尽数消亡!」
说罢,他转向萧弈,面露慷慨激昂之色,深深一揖。
「今奋勇向前则生、逆势破局则胜,此知难行易;怯懦退守,苟且自保必招败亡,此知易行难。赵王雄武,可担天下兴亡,必有远略,还望深思!」
帐中诸将一时皆沉默。
好一会,张满屯骂了一声娘,道:「好嘛,这措大,倒能说会道,俺竟也觉在理!」
高怀德道:「赵王若敢东进,高某愿为先锋!」
萧弈此前虽不语,心中早有决断。
他知智居润为郭荣心腹、一心为朝廷谋划不假。但此番战略剖析,其实与他不谋而合。
「王文伯虽逝,中原终不乏名士啊。」
一句话,昝居润怔了怔,躬声道:「不敢当,我等————不忍负王枢密遗愿。」
「传我军令,大军继续东进!再传令周行逢部,固守要道,虚布兵势,拖住高勋数日,待我破屋质老儿,云州之兵不足为虑。」
此前众人虽有顾虑,军令一出,却无人敢有异议。
诸将齐齐抱拳,甲叶铿锵。
高声领命,声气冲天。
「喏!」
「早该干掉屋质老儿了————」
军令既定,顶风冒雪,拔营疾进。
然而,次日竟是天降暴雪。
风雪漫天,四野苍茫,五步之外不辨人马。
「肉。」
耳畔是狂风作响。
萧弈回头看去,眉梢已结了一层冰凌。
风雪里,一条灰黑色的长蛇在白茫茫的山川间若隐若现,执拗向东。
「将士们,再撑一程!」
没有人应话。
士卒把所有力气都留在了腿上,只低头赶路。
不时有战马失蹄滑倒,前後同袍伸手拽起,搀着再走。
次日,探马传回消息,康庄峡口已被耶律屋质的前头游骑占了。原先设想的抢先扼守康庄、控住峡口壕堑,落了空。
萧弈对着地图沉思了一会,扫掉地图上的雪,用炭笔在康庄以西四十里处一圈。
那里写着三个字,「土木驿」。
土木驿是妫水北岸一座旧驿堡,南贴妫水,北靠一道矮山,土坡北高南低,一道石河沟自北山劈裂而下,正对驿道,土人名唤「炮儿沟」。
炮儿沟深而窄,仅容单骑通行,沟内乱石遍布,积雪埋住沟底,看不见深浅,正是藏伏的好去处。
风雪呼啸。
萧弈驻马土木驿前时,只觉身子已冻在马鞍上,翻身都翻不下来。
「驿卒都处理了?没有遗漏?」
「是,都换成我们的人了。」
「报!」
「王上,虏骑前锋就在东面三十里外,被暴风雪耽搁了半日。
17
「那算脚程,酉末戌初,薄暮入更之时,虏军就能到驿前。」
萧弈抬头看天,雪云压着山脊,日头只剩一团灰白,未时将尽,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了。
他顾不上安营,踏雪勘了两遍地形,登上驿堡残墙,分兵派将。
呼出的白气在眼前一团团升腾,连麾下诸将的脸都看不真切。
萧弈心里清楚,这一仗和以往不同。
以往每一战,都是谋定而动;这一回,是迎头撞上的遭遇战,兵力相当,且太仓促了。
可仗打到这一步,总有几场狭路相逢,躲不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