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木驿。
朔风卷雪,天地混沌,满目肃杀。
萧弈才静立思忖了一会,大雪便覆盖了一身,他却不觉得冷,终於开口,发出一道道军令。「张满屯、傥进,你两部横跨驿道,大车环列为营,筑两道冻墙,取水泼土,冻硬了,床子弩备好,弓手三叠,没有我将令,一矢不许发。」
「喏!」
「王灵芝,率捷岭营上北山,伏炮儿沟两侧崖後,多备滚石、擂木,火药袋堆上,虏骑若走此沟迂回,放他进半沟再动手。」
「喏!」
「高怀德,你领殿前司两千余骑,伏於北山东坡之後,人马尽裹白毡,不闻我号角,不许露头。」「喏!」
「杨业,随我居中,随时冲阵。」
「喏!」
杨业淡淡瞥了高怀德一眼,方才大声应下。
「再派两队哨骑西出二十里,盯住妫州城门,城中但有一骑出来,即刻飞报。其余诸部,皆看我帅旗行事。」
「喏!」
军令既下,数千步卒把大车一辆辆连成铁环,取土筑墙,泼水结冰,火药袋埋入妫水河湾与驿道狭口。天色渐暗,雪幕渐渐变成灰色。
探马奔回,问道:「王上,虏骑的拦子马到了,射不射?」
「不射。」
「传令下去,全军继续埋伏,马嘴都捂紧,别惊了老贼。」
说罢,萧弈自己也下了残墙,趴进高处的雪窝子,杨业替他盖上白毡。
冷得全身血都冻住时,他听见了大地隐隐的震动。
是马蹄声。
虽看不见,他感觉东面雪幕深处,耶律屋质要来了。
萧弈掀开一道毡缝,举起望远镜看去,雪雾尽头先浮出一线黑点,继而是一面、十面、上百面的契丹旗。
老贼到了。
杨业伏在他身侧,压着嗓子禀报看到的敌情,道:「老贼行军老辣,前出拦子马三五成队,沿南北山脚,梳蓖般搜过来,雪窝的蹄印都要蹲下细看。他主力也整肃,正军皆备三马,两马空行、一马留力。」风声很大,将他的声音吹散,近处也几不可闻。
「无妨,这麽大的风雪,他只当我已退回奉圣州,且天色将晚,他也该急着在土木驿落脚生火。」「朔州那一仗他吃了亏,这回是有备而来。」
「这回叫他吃个更大的。」
望远镜移向契丹中军大纛。
皮室牙骑环列如墙,耶律屋质的人影只一闪就被挡了,其人披着白毛貂裘,按马而立。虽看不真切,倒有一股百战宿将的沉肃之气。
「不好。」
杨业忽然低骂一声。
「这老狐狸倒滑。」
萧弈也是目光一凝。
虏军竟是在两里外止步了。
耶律屋质并不催军,只令前队五百余骑,走马出列。
「怎麽回事?」
「想来他是发现了。」萧弈道:「土木驿本该有驿卒前迎,我们露怯了,且伏兵的棱线也太明显,瞒得过庸将,瞒不过屋质老儿。
杨业声音并不遗憾,淡淡道:「那就不藏了。」
「嗯,放近了……床弩,听我军令。」
传令兵猫着腰,把命令一路传下去。
只见那五百虏骑呼啸而来,沿驿道直冲冻墙,马背上骑士伏低身形,箭如飞蝗,先朝可疑的雪坡抛射一轮,试守军虚实。
车墙里的兵士一声不吭,任箭矢钉在冻墙、车板上,簌簌落雪。
虏骑冲到三十步。
萧弈一直忍着,这才吐出一个字。
「放。」
「杀虏!」
床子弩同时震动。
粗如枪杆的巨矢贴着雪雾平射而出,一气贯穿殿後两骑,人马俱钉在冻墙前三十步,余势不衰,又撞翻後侧一骑。
但虏骑去得更快,拨马便走,转眼没入本阵,从头到尾都没乱。
敌军鸣金收队,也不趁夜强攻,就在两里外背风处下营。
「娘的,老贼在试我们的长短。」
「入翻他。」
契丹军则开始列阵筑栅,游骑往来不绝,马不解鞍、人不卸甲,喂水添料、轮班歇息。
换作别的将领,要麽趁天黑前硬冲,要麽退走,耶律屋质却不同,试一阵、扎稳栅,要把一场仓促遭遇,扳成对峙。
一旦拖下去,妫州便有可能出兵策应耶律屋质。
「他不让我们入,要耗。」
「不耗,推过去!」
很快,最後一抹天光没入远山。
夜幕降下。
捷岭营分十数小股摸近敌营,远近举火、鸣鼓、吹角,作四面劫营之势。
号角才起,敌营左右突然杀出两队皮室伏骑,斜插向劫营兵马的退路。
捷岭营两个小队猝不及防,折了七八人,好在接应的骑兵拚死抢回。
萧弈这一下吃了个亏。
前几次交战都他压着耶律屋质打,这次彼此兵力相当,耶律屋质的指挥相当从容、老辣。
「传令下去,捷岭营收队,以骑哨围营,隔一更响一次号角,别给老贼好过。」
一夜间,河东军轮班而动,却没能咬动如龟壳一般的契丹大营。
萧弈知道,甫一交锋,顺了耶律屋质的意,将战事拖到了次日天明,如此,他可能要面对妫州守军的夹击。
熬了一晚,天明时更冷了。
辰时初,才抽空咬了几口冷乾粮,忽然,东面忽有三通鼓响。
「咚咚咚!」
「王上,虏军主力尽出了!」
萧弈一夜未睡,目光没移开过,已然看到了。
契丹军列骑为队,每队五六百骑,十队为一道左右两道当正面,黑压压在川原上铺开,却不即攻。望远镜一移,见北山脚下,另有三千虏骑脱离大队,悄没声息往炮儿沟方向去了。
「老贼看出正面道狭,要走北沟掏我侧後。」
「来得好。」
正面,耶律屋质的主力发动了攻势,先是小跑,继而加速。
到了百步前,他们马上张弓。箭雨斜抛,砸在车营冻墙上劈啪作响,像是暴雨。
床弩发出巨矢,贯入骑阵。
前骑仆地,後骑跃屍而过。
「秃里!」
重骑撞上冰墙,似乎山川都在震。
前排战马惨嘶翻倒,马背上的皮室军滚落即起,抽出长斧,徒步扑向冻墙。
後方骑兵贴着继续冲。
长斧与枪林撞在一处,血刚泼出,转眼冻成暗红的冰。
萧弈却不太理会,他心知肚明,正面看似惨烈,不过是佯攻。
他更留心的是炮儿沟。
「王上,三千虏骑进炮儿沟了,沟道狭窄,敌骑不成列,只能三五骑并排。」
「炸他们。」
正面战场上,寸寸争夺之际,北面忽然响起一声巨响。
「轰!」
大地跟着脚下冻土沉沉一颤,北山半坡堆积的厚雪骤然崩决。
积雪裹挟着崩裂的石块顺着炮儿沟的窄谷砸下。
白茫茫的雪雾混着灰黄尘土冲天而起。
沟谷沟中传来隐约的人马惨嘶,转瞬便被雪崩的巨响盖过。
雪沫碎石直扑到驿堡这边,打着甲胄哗哗响。
萧弈转头望去,炮儿沟方向烟雪蔽空,山脊都隐没了。
他不由微微冷笑。
然而。
烟雪落定之际,一名传令兵急急赶到,禀道:「王上!我军引爆火药之时,敌军阵後忽然金鼓急鸣,冲在最前的皮室军勒马,左右分拨,退开了!」
有一瞬间,确有些失望。
「娘的,老贼收手倒快。」
杨业也是大憾,恨恨一拳打在雪窝里。
虽遇强敌,他很快振奋起来,道:「但无妨,雪崩了,他休想从侧翼斜插过来我去冲他下面。」「不急。」
萧弈维持着冷静。
但仗打到这份上,他眼中也浮起了狠意,亲自拿过令旗,指向敌军左翼。
「传我军令……高怀德,给我撞进去。」
不与耶律屋质拚指挥了,拚得气人,厮杀便是。
狭路相逢勇者胜。
「呜」
「杀啊!」
一声号角,撕裂风雪。
殿前司精骑人披重铠、手持长斧、身裹白毡,像从雪底崩出的,径直撞进契丹左翼。
他们不与虏骑比拚箭术,凭马力、盔甲、长斧,去撞,去凿。
一时间契丹军左翼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人带马翻倒一片。
但耶律屋质的反应很快鼓声连转,两队列阵的皮室骑围了过去,更有骑兵下马伏地,专砍马腿。双方鏖战半个时辰,萧弈眉头皱得愈紧,几番想下令,却还在忍着。
「王上?」
「别急。」
杨业忽道:「高怀德撑不住了!」
萧弈的望远镜处,只见高怀德的战马被砸塌了头骨,魁梧的身形坠地。
一时间,殿前司阵型大乱。
「将军!」
下一刻,却见高怀德翻身跃上一匹夺来的契丹马,脸上的血顺着下颌淌下,犹一把抄起旗杆。「旗还在!殿前司,杀虏!」
「杀!」
此时殿前司已折损了三五百人,却死战不退,像一根钉子,生生钉在契丹军左翼的骨缝里。终於,萧弈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杨业,率部冲阵。」
「儿郎们!杀虏!」
杨业早有准备,一夹马腹,两千精骑当即从中军斜刺杀出。
径直冲向契丹军右翼与中军的接缝处。
萧弈目光追随他而去,只见长枪翻飞,与雪光连成一线,所向披靡。
如此,虏军的骑阵,终於被左右两把长枪撕开了口子。
可惜对手是耶律屋质,大纛之下鼓声连转,又把身边最後一支皮室牙骑尽数投入两军裂口。一千契丹重骑迎面杀来,要把高怀德、杨业重新切开。
这支兵马是皮室军里的精兵,人马具甲,撞入阵中竞无一人回顾。
萧弈看得分明,其中一员契丹将领挺槊纵横,连挑河东十余骑,硬生生把两军的结合部重新顶了回来。环顾四周,步阵、车墙、骑兵,全都已砸了出去,他身边只剩中军最後八百预备队。
「备马。」
「王上?」
「传我军令,余部随我杀虏!」
「杀。」
八百骑轰然应喏。
萧弈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冲下高处,扬起漫天雪尘。
此时,高怀德在左翼,杨业在右翼,他则直插两军交战最惨烈的缝隙。
王旗高扬,三路并进,直取屋质大纛。
「萧弈来了,杀他!」
「秃里!」
前方,一员敌将挺槊而来。
两马交错,长枪与铁槊硬碰一记,萧弈觉手臂微微发麻,心中反而暗喝一声好。
当敌将第二槊劈来,他身侧骑兵举盾去挡,他则就着这一空当,拧腰进枪。
「噗。」
枪锋自面甲缝隙贯入,将敌将挑落马下。
自有刀手斩下其头颅,高高举起。
「赵王威武!」
「杀虏!」
稳住了正面局势,诸路都是士气一振。
「杀啊!」
张满屯、傥进所部自车营鼓噪杀出,如墙推进;捷岭营也已占住北山,滚石顺着坡往契丹军後阵倾泻。萧弈环顾一看,再看正面战场,三路强攻已经成势。
左路,高怀德浑身浴血,长枪上的血缨已经掉了,枪杆如血糊,殿前司骑兵跟着他一寸寸往前拱;右路,杨业杀透了两层敌阵,枪下无一合之将,已撕开了一道缝隙。
既如此,他手中长枪也舞得更加势如雷霆,每一下砸出、挑起,都扬起一蓬鲜血。
周军士气大阵,三道锋刃,齐头并进。
像一柄三叉戟,左右开膛,中刺心脏。
敌方骑阵被切成四段,一点点往後退。
连萧弈都差点忘了,妫州方向可能会有敌军来策应,不过,来也没用了。
耶律屋质指挥得是老辣,有本事也亲自上阵厮杀,如他、杨业、高怀德般激励士气。
申时末,暴风雪再作。
狂风呼啸,大雪纷飞,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
萧弈一路杀到了一柄大纛前,隔着二十步远,正要命人上前斩断纛杆。
「哢。」
契丹大纛打着旋,坠进雪泥,一杆「杨」字大旗插了上去,高高扬起。
「杨无敌先拔头筹了!」
「无敌!无敌!」
紧接着,如雷的吼声从左翼传来。
「殿前司!随我取屋质老贼首级!」
「杀!杀!杀!」
至此,契丹军阵势突然崩溃。
萧弈只觉前方一空,身後的将士们如潮水般涌上前去杀敌。
他一抹被鲜血糊住的眼,手背上的血却更浓。
好不容易抹掉血污,视线中,契丹残旗尽落,妫水发红,冻在冰里的屍体一眼望不到头。
侧过头,见高怀德正在不远处,犹想继续追击,被麾下拦了拦,一口气泄了,摔下马,「嘭」地砸在地上。
萧弈嗤笑一声,下马,过去,想扶一扶高怀德。
「王上,我来吧。」
身侧,杨业已先到了,倾出身子,伸出手。
高怀德看着杨业的手,没有马上伸出手。
忽然。
「万胜!」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继而,千军万马的欢呼瞬间在山川中炸开。
声浪撞在南北两山间,一浪高过一浪。
「万胜!!」
「万胜!!」
雪地里,各持长枪的三人对视一眼,忽同时展颜,笑了出来。
「啪。」
一声响,高怀德伸手,握住杨业的手掌,由他帮忙拉起来。
两人转向看向萧弈,笑意咧开,扯动满脸的血痂,状若疯魔,眼神却都纯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