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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袍加身》第540章 赵王作天子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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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

火光明明灭灭,映着细猴一双贼兮兮的眼珠,灵活转溜不停。

「王上,老天爷降下这道谶谕,那?」

萧弈问道:「你觉得是上苍的谶谕?」

细猴正要答话,忽然,有一道人影过来,他倏地将手按在刀柄上,跳起身,叱道:「谁?!」

「紧张甚?」

萧弈已看清了来的是杨业,抬手一止,道:「收了刀。」

「是。」

杨业上前,先是踹了细猴一脚,轻骂道:「有本事与我动武。」

说罢,转头向萧弈看来,莞尔道:「如此大事,王上竟只与这麽个泼皮商议?」

细猴赔笑道:「好歹我耳目灵通不是。」

「营中已议论沸腾,岂还须你打探?」

说着,杨业神色严肃了些,道:「如今在幽州,王上身侧无幕僚参谋,我虽智计浅薄,也不能让王上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有心了。」

萧弈微微苦笑。

他疾驰居庸关只带了精骑,本以为只有战阵之事,没想到会陷到如此诡谲的朝堂风波。

此时能坐而论事的只有粗鲁武夫了。

「杨兄以为,谶语出自何人之手?」

果然,杨业还是武将思维,道:「眼下北伐势如破竹,三军用命,士气正盛,一扫虏寇指日可待,此时生出这等事端,乱军心、误战局,得利最大者莫过於契丹。故我以为,萧思温嫌疑最重,此人圆滑狡诈,归降之前便屡屡暗中离间王上与天子,可预埋碑石,坏北伐大局。」

「不是他。」

萧弈缓缓摇头,道:「雕碑仿古、遮埋荒地,仓促之间如何做得天衣无缝?刻赵王作天子」,而萧思温归降之时,陛下才下诏封我赵王,他纵然要预埋碑石,岂能预知赵王」二字?至於他献城之後,无权无势,做不得这等手脚。」

「若非萧思温,那最可能便是一人了。」

「嗯。」

萧弈沉声应了,认为幕後主使极可能正是赵匡胤。

杨业眉头一皱,道:「赵匡胤与王上有杀父之仇,又身在禁军,既有动机,亦方便做手脚,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

萧弈颔首,嘴上却道:「但还有疑点,赵匡胤素来城府深沉、行事缜密,若要害人,不必施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伎俩。行事如此直白,反倒像是刻意要让人怀疑到他。以他的实力,倒不如直接杀了我更方便。」

「哪怕不是他指使,也极可能是他那批同党或手下人做的。」

「如此反倒简单。但也有可能是另有幕後之人慾一石二鸟,藉此事同时打压我与赵国胤二人。」

「放眼朝野,与王上积怨最深的便只有符彦卿了。」

「不会。」

对於这一点,萧弈十分笃定。

眼下看来,还是赵匡胤一系嫌疑最大。

细猴忍不住小声道:「怎知一定是有人作祟?依末将看,王上正是天命所归。」

「怎麽?你真信了?」

「当然信啊!」

萧弈皱了皱眉。

他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想,因为发现这件事最麻烦的地方不是郭荣,而是他摩下的将士。

以及一些人开始萌生了拥戴他、博取从龙之功的想法。

然而,杨业也小声提醒了一句。

「王上可知军中反应?」

「什麽反应?」

「」

若说当日听到的还只是窃窃私语,到了次日傍晚,萧弈穿过营帐,兵士们的谈话已是明目张胆。

士卒们的语气没有惶恐,更多的是兴奋,带着从龙之功的期许。

当世武夫陋习,藩镇自雄的风气,鲜见地在他营中蔓延开来。

「算球?郭氏子嗣还都是我们王上救下的!」

「姓柴的能当天子,王上如何不能?」

「就是,哪个天子不是兴於河东?」

「肯定灵的咧!就看何时应验了,俺也————」

萧弈冷眼扫过,校将们惊骇,连忙收了笑意,叱喝士卒,道:「都不睡作甚?!犯军法吗?!」

「让张满屯、傥进到大帐见我。」

「是。」

待那两道铁塔般的身影进了帐,萧弈脸色就沉了下来。

尤其是见到他们眼里按捺不住的兴奋。

「见过王上。」

「放肆!谁容你们纵容士卒,私下议论的?!」

「啊?没有啊,俺们没敢纵容。」

这等粗鄙武夫,显然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虽被叱责得摆出老实表情,眼神里透出的还是不以为意的神色。

「王上何必生气?」傥进道:「依俺看来,这不是坏事。」

萧弈皱了皱眉,细看他眼中尽是赤诚狂热,显得十分真心。

「俺们早便觉王上天命所归,与旁人不同。今夜石碑出世,果然是应验了。」

张满屯也道:「眼下满营都传遍了,弟兄们愿为王上效死力,军心士气大涨。」

「胡闹!」

萧弈再次叱骂。

不是因为他想当忠臣,而是时机远未成熟。郭荣还没死,眼下出这种语,简直是最坏的时机。

然而,他可以让摩下将士闭嘴,却不能按压住他们躁动的心。

这种躁动,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一句谶语带来的影响,恐怕要比他一开始预想得要大得多。

事态发酵得太快,已经不是他与郭荣之间君臣能否信任的问题,干系到了军中的军心所向,人心归属。

这是阳谋,比普通的离间计更棘手。

「传命下去,军中严禁再议论此事!」

「是!」

张满屯、傥进大声应了,虽被骂了一顿,神态却依旧亢奋。

下一刻,辕门外有马蹄声急促而至。

「报!」

「启禀王上,殿前都点检张驸马来了!」

「」你们都下去,约束行伍,不得有一丝喧譁落入张永德耳中。」

「是!明白!」

「带我去迎他。」

萧弈心知张永德此时过来,当是已与郭荣禀报过谶语之事,甚至调查了一些眉目。

彼此相见,只见张永德一身甲胄,面色严肃。

萧弈想了想,与张永德相识多年,从来只觉此人温润谦和,除此之外,竟无一丝别的印象。

可就是这麽一个不声不响的人物,以骑马身份居殿前都点检,掌殿前军主力,悄然间权倾天下了。

他一直忽略了他,似乎也从未看透他。

「请,许久没有与抱一兄好好叙旧了。」

「请。」

入帐,彼此相对而坐。

张永德却好一会都没有开口说话。

静得能听到烛火啪作响,萧弈只好淡淡一笑,率先打破沉默。

「抱一兄深夜前来,便是为了与我相对枯坐?」

张永德挤出一丝笑容,道:「我来,是代陛下宽慰你,不必忧心。

「我有何事该忧心?」

「今夜挖出了残碑,谶语传遍军中,沸沸扬扬,想必你已知晓。」

萧弈道:「既是有人慾陷害我,谁人主谋?谁人挖陷?谁人传播?还得由抱一兄操心,我何必忧心?」

张永德道:「不错,陛下心中明了,也说是有人蓄意构陷、挑拨君臣,并未因此对你生疑。」

「但不知是何人所为?」

「我还在查。」张永德拍了拍膝,问道:「你心中,可有怀疑的人选?」

萧弈道:「若说怀疑,确实有。」

「谁?」

「赵匡胤。」

张永德似没想到他如此直率,愣了愣,沉吟道:「赵元朗不是这般人。

「那是他手下人自作主张也未可知。」

「嗯,我会着重排查。」张永德点点头,又道:「陛下交代的差事办完了。出於私谊,我还有几句话。」

「但说无妨。」

「你遭此无妄之灾,确也为难,此时若上书自辩,痛斥赵匡胤构陷,形如公开大将内讧,只会让人觉得你二人因争权扰乱军心,取祸之道;若调动河东兵马以自保,则坐实谋逆嫌疑,祸及身家;若装糊涂,当做什麽都没发生,阻不了流言蜚语;哪怕追查幕後主使,事态闹得越大,反而滋长了谣言。」

「不知抱一兄有何高见?」

张永德没有马上给出建议,而是停顿了片刻,道:「这是我的想法,与旁人无关。」

「我知道。」

「陛下固然信你,可此番流言皆由你身份、威望所起,眼下风波乍起,朝野物议汹汹,当务之急在於避嫌。你不妨暂且辞去河东指挥使一职,以避风头,安服朝野人心————

放心,陛下信你,自会另有重用。」

话已说白了。

张永德深夜前来,不仅来安抚他,也是来提醒他该表态了。

之前,朝野都认为郭荣想要削藩,郭荣於是以一道册封赵王的恩旨把流言挡了回去,这就是表态。

这次,轮到萧弈拿出诚意了。

与君臣间的信任无关,而是约定俗成,是规矩人情,他身居高位、众目睽睽,若不避嫌,便会被默认有野心。

语的狠毒之处便在此,不是针对的他与郭荣之间的信任,而是逼他自证,逼他到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地步,不自证就是凯觎大位,自证就得主动交权。

没有最优解。

「萧郎?」张永德催促道:「你看我做甚,可拿定主意了?」

萧弈看着眼前的张永德,忽然发现,他竟是在不知不觉间,步入了历史上张永德的困局。

命运弄人。

他不打算走张永德的老路,不可能交权。

郭荣命短,乱世未平,这时交出兵权,无异於自缚手足、任人宰割。

「谢抱一兄美意,只是河东初定,民心未附,除了我之外,换了旁人,恐怕镇不住。」

张永德一愣,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似有惋惜,又似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猜疑。

末了,张永德叹息,起身,道:「事发仓促,你不必急於做决定,再考虑吧。」

「仓促换人镇守河东,终是不妥。」

萧弈态度很强硬。

他送了张永德出营,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想,与郭荣终究被逼到了这一步0

转身之际,一阵风吹来,忽地,一个念头飘入脑中。

会不会是郭荣自导自演?

因身体不好,忌惮他兵权太重、威望日隆,又没有由头削权,便弄出这场闹剧,让他避嫌?

接着,萧弈摇了摇头,心知自己想多了。

语的直接影响是让更多人意识到他有可能当天子,郭荣不可能做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

无论如何,有人阴谋作祟,军心浮动,已失了与契丹主力决战的机会。

想到此节,他心中已有决断。

待回到大帐,诸将已在等着。

「王上,天子果然还是猜忌你了吧?」

「不是你们想得这麽简单————取舆图来。」

「是!」

很快,便将舆图铺在案上。

萧弈的目光扫过,抬手,在一个关隘点了点。

「走飞狐陉,折回雁门,全军整备,尽快出发。」

「王上?立即回河东?」

「不错。」

「可是,不得诏命,自领兵归镇,形如叛逆。」

「你们还知道?」萧弈反问一句,道:「我会写封奏摺,主动请缨镇守西线,只盼官军反应不过来,不会兵戎相见。」

「王上这是?」傥进大喜,道:「果真是要作天子?!」

「闭嘴。」

此举看似极不明智,然而萧弈想得清楚。

继续留在北伐行辕虽不会有性命之忧,可他既无意自证,只会让事态越来越恶化,最终免不了张永德的下场。

反正都是默认了野心,倒不如领兵西归,以西线主帅之名抽身漩涡,保全兵权,以待时机。

当然,他也明白,如此一来,乱臣贼子的名声便算坐实了。

可世间事哪有两全的?

要争天下,还要得郭荣信任,既不可能,也殊无必要。

次日平明。

两千河东精骑整肃完毕,以奉令巡边之名,拔营往西南而行。

萧弈遣三路探马前出,一路驰往飞狐陉,清察山道,一路打通、扼守各处隘口、栈道,另一路监视行营方向,了望郭荣动静,一旦有兵马出动,即刻飞马传报。

他只留了一封奏摺,言幽州战事胶着,西线残虏未平,契丹游骑窥伺雁门,自请引本部河东精骑还镇,分北疆之患。

如此行事,他料定郭荣不会派兵追击,否则便是兵戎相见破坏大局。

临行前,他回望了一眼幽州,心底里其实有一个办法,既能解眼前的困局,又能击败契丹。

然而,那办法终究是太过理想化了,想来也是做不到的。

「罢了。」

自言自语地喃喃了一句,萧弈转过身,道:「出发!」

行出数里,身後忽有马蹄声急疾而来。

「报!」

「启禀王上,御驾追来了!」

萧弈有些意外,微皱眉头,问道:「带了多少人马?!」

「轻车简从,只带了百余殿前护卫。」

「那可有下诏就地解除我的兵权、召我赴御营对质?」

「没有,陛下召王上到西面山头相见,面述机宜。」

比起引军前来追杀,郭荣只身追来,此举更让萧弈意想不到。

他望向对面山峰,隐隐见一道身影正策马而上。

郭荣这麽做,太冒险了。

也不知是太有魄力,还是太信任他。

山道两侧,层峦叠嶂。

君臣二人勒马驻立,遥遥相对,却已不复幽州初降之日同心同德的场景。

萧弈心里知道,郭荣很清楚谶语是有人故意为之。但正是因为都彼此知道,反而没什麽好说的。

良久,郭荣先开了口,面带愠色,道:「你此时走,太蠢了!」

「陛下既不愿杀臣,也无法平息谶语,又何苦来追臣?」

「你既不愿自证忠心,又何苦驰取居庸关,为朕扼断敌援?」

「我是为北伐大业而来,不是来自证的。」

「你放肆!」

郭荣龙颜大怒,当即叱骂了一句。

萧弈闻言,反而平静了许多。

他看出来了,郭荣原本想收复燕云,以大功业与无上的威望来压服他,如今谶语一出,郭荣也急了,希望他能表态作个忠臣。

可惜,他确实不是忠臣,不揭开这个盖子,彼此能同心协力;非要揭破了,便是一拍两散。

但就在下一刻,郭荣深吸一口气,恢复了耐心。

「既为北伐大业而来,才议定决战,今日便当逃兵吗?!」

「陛下以为,如此局势还能决战?」

「为何不能?」

「军中有小人,臣不与小人为伍。」

「朕不曾疑你,你先弃朕而去,是何道理?」

「即使陛下不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臣不愿居於危墙之下————雁门急报,虏寇攻城甚急,臣这便引兵去了。」

说罢,萧弈一踢马腹,掉转马头欲走,目光却与郭荣对视了一眼。

这一刻,他看到了遗憾,却没看到太多的愤怒。

今日郭荣若真想拦他,调动大军未必拦不住他,可这个皇帝终究只是只身追来。

自古岂有亲自追臣子的帝王?

马蹄踏了几步,最後,萧弈还是勒住马匹。

「陛下若真心信臣,臣有一计,可将坏事变好事。」

「朕若不信你,今日便不会来了,你可知朝臣是如何阻拦?说便是。」

萧弈道:「既有人盼陛下因谶语而猜忌臣,何不遂了他们的愿?请陛下容许臣当一回跋扈藩镇,与朝廷离心离德,回西线领兵。」

郭荣一听就明白了,目光深深看了过来,似在努力将他的心思看穿。

「如此,陛下还敢与耶律璟决战吗?」

流言如毒,君臣裂痕已生,今日萧弈的表现完全可以称得上乱臣贼子。

而就是这样一个擅自领兵归镇、形同造反的臣子,却邀请郭荣合力演一出大戏,并将国运押注上去。

面对萧弈的询问,郭荣胯下骏马扭过头,马蹄蹬得碎石簌簌滚落。

然而,郭荣却未敛那横扫外虏的气魄,按住坐骑,应道:「有何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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