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马蹄声惊起树枝上的乌鸦。
萧弈赶到王朴的寝帐,只见火把通明,外面围满了人。
内侍、御医、禁军挤作一团,个个面色凝重。
「赵王来了。」
「陛下在里面,赵王许是晚些进去为妥?」
「无妨。」
萧弈入帐,忽听得一声怒叱。
「废物!全是废物!」
他还是第一次见郭荣如此愤怒失态,目光落处,火光摇晃着人影,一名老御医跪在郭荣面前,声音惶恐「陛下,王枢密是心力耗尽,油……油尽灯枯了,臣医术浅薄,无力回天,望陛下恕罪。」「朕不管你用何法子,不惜一切代价,全力保住他的性命!」
帐中一众御医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却无人敢应声。
接着就听里帐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陛下……万莫怪旁人,这是,臣的命数。」
郭荣神情一恸,坚毅的脸上终於浮起无力之色,一甩袖子,背过身去。
萧弈迈步入内。
榻上,王朴面如金纸,衣襟上还沾着血迹,恰好目光往这边望来,明显艰难地聚起最後的力气,挤出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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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郎来了,今夜的酒约,我怕是失约了。」
帐中一角的小案上,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筷子还没动过。
萧弈见状,不由心头微沉,走到榻前,笑道:「无妨,文伯兄安心静养便是,待病癒了,你我再彻夜痛饮便是。」
王朴轻轻摇头,气息愈发微弱,脸色痛苦,眼神却淡泊,没有一丝对死亡的畏惧。
「我辈生於乱世,立志恢复太平、收拾河山,同行至此,我先走一步了。」
「文伯兄……放心。」
萧弈原本安慰的话语到喉头,却又咽了回去,既然王朴能坦然面对死亡,他何必忌讳?
「你虽先行一步,然天下必有太平盛世,且有你奠基之功。」
「唯望赵王与陛下同心协力。」
「好。」
王朴似乎有些撑不住了,转头望向背身而立的郭荣,唤道:「陛下……陛下不必为臣遗憾。」郭荣终於转过头来。
萧弈能看到他眼眶通红,该是在强忍着没哭出来。
这种强烈的反应,也许是因为君臣情深,也许冥冥之中,郭荣更能共情壮志未酬、天不假年的无奈。他走到榻前,道:「大业未成,文伯岂忍弃朕而去?」
「臣福德浅薄,望陛下恕罪。」
郭荣大悲,摇了摇头。
王朴道:「陛下莫要为臣悲伤,值此乱世,汉家男儿能投身於重安社稷、收复故土的大业,何其幸事?臣得逢圣主,蒙陛下信重,用臣之策,能随军北上收复幽州,此生无憾矣。」
「朕还须你继续筹谋划策,尽复燕云、一统天下,朕不许你走。」
「陛下若听臣言,用兵之道,先易後难。越是临近破局之际,人心最易浮躁,战事最易生险,最忌骄躁、最忌急功,昔石重贵三战两胜,一朝骄纵轻敌,功亏一篑,全盘尽输,不可不鉴。今陛下只需稳紮稳打,安抚州县,次第经营,徐徐向北推进,则无败亡之虞。」
这一番话说着,王朴气息愈发艰难。
他犹在用最後的生命力挤出谏言。
「眼下以举国之力与耶律璟决战,太过冒险了,臣恳请陛下,慎之又慎。」
「文伯,朕……」
郭荣话音未落,却戛然而止。
王朴头颅轻轻一偏,眼睛已经阖上了。
萧弈探出手,发现他气息断绝,嗑然长逝。
像一盏燃尽了的油灯,熄灭。
「陛下,节哀。」
帐中死寂。
能看到郭荣下颌绷得紧紧的,那是在死死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
萧弈心想,王朴死前谏言,分量之重,郭荣不可能不掂量,该会放弃立即决战的心思,先肃清幽州侧翼。
如此,对他是最有利的。
抽身返回西线,避免了在决战战场上被损耗精锐兵力,保全实力,进可攻、退可守。
良久。
郭荣缓缓站起身,吩咐道:「枢密使王朴,才略冠世,擘画北伐,规复幽蓟,殚竭心力,遽尔薨殒,朕痛失股肱……军前权宜,先备东园秘器,以重臣之礼敛殓,归京再行举哀、议追赠封赏。由范质暂摄枢密院事,凡军机调度,先与李谷共议,再行奏闻。」
语气悲伤,却透着冷静、克制。
「遵旨,陛下节哀。」
「都退下。」
帐中内侍、文武还想宽慰,郭荣却是抬手,将众人都驱了出去。
「萧弈,你留下。」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违逆,躬身退下。
萧弈独立在郭荣对面,心思却不知不觉中飘远了,心想王朴既去,郭荣恐怕也时日无多了。当世,跋扈武夫们一个个凋零,明君良臣也与之耗尽了性命。
忽然,郭荣身子晃了晃。
萧弈忙伸手扶住。
「无妨。」
郭荣站定,再看了一眼榻上安详的王朴,深吸一口气,恢复了英睿神态、君王气度。
「今夜,文伯原想邀你对酌,论北伐後续战略吧?」
郭荣点点头,走到帐角的小案边,坐下。
他抬手端起酒杯,斟满一杯,先是倾洒在地上,祭王朴。
然後,他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文伯身殁,壮志未销。北伐大业不能因他走了便中道而废,你我便借着他留下的这壶酒,纵论战局,以定大战之策,如何?」
「遵旨。」
「坐吧。」
萧弈落座,与郭荣相对。
案上是王朴生前备好的两碟小菜,一碟盐豆一碟腌菜。
郭荣将酒杯推至他面前,竟是替他也斟了一杯。
有那麽一瞬间,萧弈脑中想到了杯酒释兵权。
「臣不敢担。」
郭荣神色坦荡道:「无妨,今夜无君臣,只有疆场决断。朕所言对错,你尽可直言驳斥、无需顾忌,不必迎合、隐忍。」
「是,臣明白。」
「碰一杯。」
酒入喉,辛辣灼人,尝着是劣酒。
待萧弈放下酒杯,只见郭荣目光锐利而沉稳。
「你可知,朕为何执意要即刻北上,与耶律璟决战?」
「愿闻陛下高见。」
「文伯以死相谏,拳拳之心,朕岂不知?只是他所见,是人臣谋国之虑,朕所思,是帝王治天下之责。故而,朕决战之见,终究不改。」
萧弈有些诧异。
心腹重臣临终苦谏,换旁人难免心神动摇、改弦更张,可郭荣竟依旧守住本心,不被外物人情左右。这是帝王的心性定力。
「决战是有风险不假,可眼下是最好的战机,耶律璟援军未集,居庸关外仅四万人,六院部、北府、东京三路援军最远者尚未出松漠,大周十万精锐兵力占优,士气正盛,地形亦有利。此时不战,若拖至冬日,则利於契丹;若拖至来年,山後诸州必修筑壁垒、囤积粮草。犹豫、等待,能等来更好的时机不成?」说到此处,郭荣眼神愈发清明。
看得出,他不是因为连战连克而心生骄傲,是深思熟虑过之後,有了坚定的看法。
「再者,是民心,幽州新附,诸州汉民无不翘首以盼,只须乘胜追击,再获大捷,则蓟、涿、檀、顺等地必传檄而定,山後诸州汉民也会群起响应,而按兵不动,待百姓热望冷却,契丹可安抚笼络;更重要的则是国力,为这次北伐,征後蜀、开漕运、整禁军,国库积蓄已耗费大半,若再拖一年,粮草军饷又将耗费无数,百姓赋役加重。不如一战定干坤,便是有些风险也值得,何况打仗哪有不冒风险的道理?不将契丹打残了,打怕了,纵使收复燕云,也必将边衅不断!」
吐出这一番长谈,郭荣一扫方才因王朴之死而生的颓废,恢复了气吞河山的气势。
他向萧弈看来又道:「你多次击败契丹,也曾与耶律璟打过交道,此战,你有何看法?」
从这句话,看得出他颇重视萧弈的想法。
萧弈却还是道:「臣谨听圣裁。」
「今夜无旁人,何不能推心置腹一谈?」郭荣道:「抛开私心,莫再顾虑,甚至连文伯的临终嘱托你也不必管,只论军国大局,战略利弊,你如何看此战?」
「好。」
萧弈点了点头,从私心而言,现在决战,赢了则郭荣功业威望不可撼,於他并不利,就此固守是最好的。
闭目思量,尽可能地据尽心中杂念。
他其实对耶律璟的契丹大军并无畏惧。
决战虽有风险,总体是有把握的。
此番集中原之力北伐,若不能一战定干坤,拖下去至少要过一冬,稍有变数,等到下次要积蓄这麽多的人力、物力、粮草要到何时?
其间,郭荣一旦驾崩,争权内斗谁知要几年才能平定,再调头北伐,难易又完全不同了。
能胜却不胜,万一此後三四百年间再无契机,他们便是千古罪人。
尤其是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能收复燕云、给後世留一个统一强盛的王朝对这片土地有多深远的影响。
最开始,他难道不是为了完成赵宋做不到的这番事业?难道只是为了当皇帝?
差点失了初心。
一念至此,萧弈睁开眼,开口,语气铿锵。
「依我看,决一死战而已。」
「理由?」
「战或不战,都能扯出道理。」萧弈道:「我的原因简单,能胜,固可一战。」
「好!」
郭荣激赏赞叹,道:「既如此,便与耶律璟决一死战!」
「当。」
两只酒杯碰了一声,声音清脆。
郭荣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今夜你一句话,可谓宝剑出鞘,锋芒毕露啊。」
萧弈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郭荣,何尝不是豪气干云。
下一刻,他看到郭荣眼神中的红血丝,鬼使神差地,他脱口而出问了一句。
「陛下的身体,能撑得下决战?」
话一出口,顿生後悔。
即使马上反应过来,也收不回来了。
许是那劣酒醉人一时失言,萧弈当然知道帝王最忌臣下揣测其寿数,这下必定引起郭荣猜忌。「放心吧。」
郭荣眼中却没有异色,反而拍了拍他的肩,道:「难得你关心朕不必担心,朕久经戎马,不像文伯是书生,撑得住。」
「臣多言了。」
萧弈见郭荣眼神诚挚,也不知是真的没起疑,还是城府深沉到如此可怕的地步。
再想到郭荣说过「人之心志可见於眼」,他不由暗忖,莫非方才自己眼中流露的是关心?
是或不是,他其实也不能确定。
也许内心深处,有为这个天不假年的明君感到一丝惋惜吧。
是夜,军中收殓王朴灵柩。
长烛孤明,青烟萦帐。
萧弈上了三炷香祭了王朴,转身回营。
路上,他心里反覆思量的还是接下来的决战。
此战干系国运,要顾虑的确实是太多了。
才回到营地,莫名觉得夜风更寒冷刺骨,远远见辕门外,细猴站在那探头探脑,急得像一只猴。萧弈才勒缰,细猴已趋步上前,低声急禀:「王上,出大事了!」
「我知道,我才从文伯兄灵帐归来。」
「不是此事,是……」
细猴话到一半却又停住,左右环顾,显得十分神秘,压着声音道:「此事诡异,末将不敢在营外说,还请王上移步。」
萧弈只好翻身下马,带着他入营。
细猴踮脚想附耳密禀,可惜身形瘦小,连蹦带跳,就是够不到。
萧弈不耐,抬手一指,让他取来一张小凳,坐下。
「说吧。」
一阵口臭味传来,萧弈闻得皱眉,不知是何消息对得起遭这种罪。
却听细猴嗓音带着干哑,一字一顿,道:「今夜亥初,有支禁军移营拓地,在城北的荒墟废土里掘出了一方残碑,士卒大骇,即刻禀报将领,接着就是流言四起,沸沸扬扬,殿前都点检张驸马立即封禁其地,秘而不宣,算时间,此时官家已经知晓此事了!」
「就只是一方残碑,何至於此?」
「这碑上刻了五个字。」细猴声音压得更低,道:「像是古时留下的谶语。」
萧弈心念一动,脑中浮起一个念头,问道:「什麽字?」
细猴喉头滚动了一下,发出口水吞咽之声。
萧弈眼看着他开口,两人同时吐出五个字。
「检点作天子。」
「赵王作天子。」
五字落耳,霜风吹过,带来树枝落地的轻响。
两人警惕地回头,见无人凑近,各自舒开眉头。
「你说什麽?」
「赵……赵王作天子。」
「赵王作天子?」
萧弈喃喃自语着,重复了一遍。
他发愣了一会,抬眼向天空看去。
今夜无星无月,昏暗的天光覆盖了幽州,帐前那株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枯枝虬曲,张牙舞爪。如鬼如魅,像在嘲弄世人。
有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历史的重叠,看到了诡谲的命运。
很快,萧弈微微冷笑。
哪有甚谶语?又说甚命运?不过是争权夺势的诡计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