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居庸关南口,四十里关沟山壁矗立逼仄感骤消。
军都山收束,太行余脉铺展,燕山低伏,放眼平川,让人眼界、胸襟顿觉开阔。
郭荣忽勒住马缰,侧首望来,道:「与朕并辔而谈如何?」
「遵旨。」
萧弈心里对这种谈话其实有些抗拒。
终日掰扯猜忌不猜忌,他已烦了,也不想看郭荣故作亲厚、信任有加的样子。
有时觉得,郭荣倒不如早些死了乾脆,有时也担心中原没有後继之君有这般雄才大略,这种复杂的情绪比战场鏖战还要耗神。
但当两人策马远离了身後的将士,郭荣并没有提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题,既不故作亲近,也无刻意疏离,更没摆帝王居高临下的架子,保持了一个让人感到自在的距离与态度。
「放心,朕不是要与你说些君臣相得的套话。可知朕是如何看待你?」
「臣不知。」
「於朕而言,你是一根鞭子,鞭策朕做得更好。」
萧弈一怔,道:「臣不解。」
「在你眼里,朕没资格继位。值此乱世,所谓「天子,兵强马壮者可为之』,世人都觉得帝位非天命所归,须匹配足够的实力、功业,才有资格为天子。可你对天子的期许,比世人都高。」
这话,萧弈觉得郭荣说对了一半。
他的期许确实更高,在他眼里,赵匡胤没能做到收复燕云且留下一套更好的制度,达不到他的期许。但他不认为郭荣没资格,只是知道他命短。
总之,没想过要鞭策郭荣。
「朕亦觉得难,国穷民困、骄兵乱政,可每有丧气之际,都会想到你认为朕不配为天子、也许你辅佐三郎能做得更好。受此鞭策,朕一日不敢懈怠,欲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终结乱世、收复故土、重振盛世,使四海膺服,知朕确实继承了先帝宏愿。」
郭荣目光望向远处,眼睛里像有两团永远烧不完的火。
好一会,他回过头,笑道:「言之总总,不论旁人如何说,朕将你视为鞭子,别无他想。」「巨·………」
萧弈心里揣着天机,不知说什麽才好,喉头微动。
郭荣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
「不必多言,人之心志可见於眼,你如何待朕,朕早已知晓了。」
萧弈微微错愕。
说罢,郭荣抬手,遥指远处幽州城的轮廓。
「走,随朕前去见一见萧思温。」
两人之间一场对谈,比预想中轻松得多。
旷野长风,吹动马鬃,萧弈策马而行,恢复了一点点久违的任侠姿态。
队伍沿官道向幽州城进发。
黄罗伞盖熠熠生辉,禁军列阵两侧,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一张张年轻的脸上都写满了振奋。十里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幽州城愈来愈近了。
萧弈勒马望去,城头旌旗已经换了,不再是契丹黑狼旗,大周龙旗正在被挂上城头。
开阳门外,黑压压跪满了人。
为首者素服白冠,手捧方印,身後是幽州文武,木然地低着头,万余降兵卸了甲胄,兵器堆成小山。御驾停下,萧弈下马,随郭荣迈步上前,目光看向萧思温。
萧思温年约四旬,面容清瘫,看着就是个汉化得厉害的契丹人。虽是素服请罪,三绺长须却修剪得一丝不苟,衣衫整齐,既没有卑躬屈膝,也没有倨傲不逊。
投降在这乱世是很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嘛。
「罪臣萧思温,率幽州文武官属、马步军民,开城请降。此南京留守印信、幽州户籍册、府库帐册,谨献於陛下。愿陛下仁德广被,使幽州百姓免遭兵戈之苦。」
字正腔圆的汉话,没有草原口音。
郭荣没有立刻接印,负手而立,目光打量着幽州城。
帝王的威压若有实质地落向萧思温。
萧思温依旧不慌不忙,叩首道:「罪臣愚钝,未能早识天命,致令王师顿兵坚城之下,罪该万死,然罪臣守城非为抗拒王师,实为约束部众,防止兵乱扰民。幽州胡汉杂居,降兵数万,若骤然无序而降,恐生譁变,殃及百姓,罪臣遂整饬部众、安抚人心,才敢将幽州交於陛下。」
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为何迟降,又自夸保境安民,还顺便提醒郭荣,幽州城内情况复杂,还需要他来安抚。萧弈在心中暗忖,这是个聪明人。
然而,下一刻,萧思温又补了一句。
「今闻萧郎自居庸关引兵来与陛下会师,城中蕃部一向畏服萧郎,料必不敢生乱,罪臣方能安心将幽州全城献付陛下。」
闻言,郭荣侧头向萧弈看来,笑了笑。
萧弈也笑了笑,
对视片刻,郭荣方才道:「好一个萧留守!」
他伸手接过印信。
「朕说过,凡归降者,既往不咎,各安其职。你既识天命、顺人心,朕便仍以你为南京留守,协助朕安抚降众、整编兵马。幽州的安稳,还要多劳烦你。」
萧思温恰到好处地身子一震,叩首谢恩,道:「罪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不杀之恩‖」
「传朕旨意,幽州收复,凡我将士,入城之後,秋毫无犯!擅取百姓一物者,斩!侵扰百姓一人者,斩!」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骤然爆发,震得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萧弈则眼看着萧思温站起身,站到他身侧。
「萧郎,久仰。」
「谢萧留守今日盛赞。」
「你我同为萧姓,又都得大辽公主的青睐,算是连襟,往後该多多亲近才是。」
「嗬嗬。」
进了幽州。
一条朱雀大街纵贯南北,虽历经战乱,仍能看出唐时的规整。
坊墙灰瓦白墙,门上匾额依稀可辨,卢龙坊、招圣坊、齐礼坊、归化坊……皆唐时旧名。
坊墙之内,犹有汉家百姓。
可惜衣冠左衽。
萧弈策马缓行,目光扫过,不仅看到了汉人宅院,也看到了契丹的毡帐,渤海、奚人的居所,矮墙土屋,风格各异。
「王师回来了!」
忽有一声悲啼响起。
前方的长街上,汉人百姓们黑压压跪了一片。
其中多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身体颤抖着,小心翼翼探头看来。
「我等幽州百姓,拜见陛下!恭迎陛下!」
「免礼!」
「今王师至此,复我冠裳,不复使斯民被发左衽!」
郭荣连忙下了御座,亲自上前慰问。
有禁军想要挡在他与百姓之间,被他叱喝开。
人声鼎沸。
萧弈刻意隐在将领中,不显露头角,只依稀听得几句对话,显得极为荒谬。
先是有老头喃喃自语道:「二十三年,也不知中原天子还是不是明宗皇帝後人?这位陛下是姓李,还是姓石哩?」
恰好郭荣也听到了,大大方方道:「唐、晋早已亡了,当今国号大周,朕姓郭。」
「郭?啊……草民该死,该死!」
更多人窃窃私语,像在讨论中原天子怎又姓郭了。
「不怪幽州父老们!」
郭荣抹了抹眼,带着笑迎向众人,提高音量,又道:「朕姓郭。」
街道边,也有不晓事的孩子好奇地看来,转头小声问道:「阿翁,南人攻进来了,怎还迎哩?」老人们没有回答,只是把孩子的头按在怀里,更用力地磕了下去。
终究不再是「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两日後,元和殿议军。
萧弈一身戎装,拾阶而上,抬头看去,大殿自有一番北地都城的厚重气象。
入内,自有礼官引着他到左首第三个位置坐下。
转头看去,下首坐着韩通,隔着韩通,便是赵匡胤了,这两人分别是水路都部署、马步军都部署。韩通似乎是累了,正在闭目养神,没与他打招呼。
赵匡胤正与另一边的高怀德说话,倒是目光看来,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看不出什麽来。
但很明显,经历了许多事之後,他更沉稳了,有种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城府气度。
对面,李谷、范质、王朴正小声议论着什麽。
萧思温则饶有兴趣地将目光向他看来,萧弈移开眼,不与这厮纠缠。
接着,符彦卿、张永德两人同时入殿。
符彦卿冷冷扫了他一眼,坐到了左首第一个位置,乃北伐行营都部署。
张永德则打了个招呼,在他上首坐下。
彼此许久没打交道,显得有些生疏。
场面颇严肃没人说话,大家都尽可能地避免寒暄、叙旧。
很快,郭荣便到了。
先是颁布了几道敕书,内容是安抚幽蓟,绥靖蕃汉;分置重兵,戍守幽燕;遣使传檄,经略山前诸州等等。
末了,郭荣道:「自石晋割地,幽州没於虏庭二十三载,生民久罹左衽之辱。今幽州初复,仅复山前寸土,契丹虎视眈眈。今日军议,诸卿各陈方略,毋有隐讳。」
「臣等遵旨。」
军议开始,王朴率先起身。
他脸色比之前更差了几分,可一开口,声音依旧清晰有力。
「眼下,我军已收复幽、瀛、莫、宁四州,及益津、瓦桥、淤口、居庸四关。山前七州之中,蓟、涿、檀、顺四州仍未收复,山後九州,朔、云、应、寰、蔚、新、妫、儒、武皆在契丹手中。」「敌方势态,耶律璟亲率主力,与耶律挞烈的山後汉军精锐合兵,四万人已至居庸关北口;另有六院部骑兵两万、北府宰相所部一万、东京渤海兵两万,正分别自松漠、中京、辽阳三地赶来。若诸路齐集,契丹总兵力可达十万之众……」
如此,说明了形势。
郭荣道:「当此局势,诸卿以为当如何破敌?」
「老臣以为,有三策。」符彦卿作为主帅,当先开口,不急不缓道:「一则趁敌尚未完全集结,主动出击,出居庸关与耶律璟决战,一战定北疆;二则清侧翼,取山前,先派偏师收复蓟、涿、檀、顺四州,稳固幽州侧翼,同时遣赵王回师从西面攻山後诸州,牵制敌军;三则暂缓攻势,稳守已成疆土,安民、整兵、积粮、固隘,徐徐图进。」
「魏王以为当取何策?」
「当先清侧翼,眼下幽州新附未稳,大军一动,城内万一生变……」
萧弈目光看去,郭荣很明显地皱了皱眉。
以郭荣的城府当然不可能掩不住神态,这是很明显地在表明立场了。
果然。
高怀德开了口,道:「兵者,贵在速决,岂容迁延?我军连战连克,士气正盛,虏军新败,耶律璟仓促来援,军心未定、阵势未合,此正是我破敌良机!」
郭荣不动声色却微微点了点头。
「臣以为,当下绝非决战良机。」王朴连忙道:「一则幽州新附,蕃汉杂处,降卒未整编,人心未定,若大军倾巢北上,城内空虚,一旦降部生变,我师腹背受敌;二则王师四月出师,至今将士疲弊,粮储耗巨,永济渠虽通,转运艰涩,粮道脆弱,一旦被截,大军危矣;三则时近秋末,两月即入寒冬,我军士卒素不耐北地严寒,冬日战力必衰。不如固守休养,整饬军备,待来春天时回暖,再行决战。」坐在萧弈下首的韩通道:「高将军所言有理,王枢密所虑亦不得不慎,故而,臣以为主力暂不轻出,先稳固幽州、清肃城内隐患,同时遣精骑扼守居庸,伺机扰敌、疲敌,寻找决战时机,陛下以为如何?」言罢,殿内不少人纷纷颔首。
萧弈感受到郭荣目光灼灼向他看来。
他却不愿开口。
奇袭居庸、领兵东进,这些是左右战事的关键,他可以挺身而出;眼下却无意显露锋芒,免得说什麽都被众人指责居心叵测。
正此时,有沉稳铿锵的声音响起。
「若一味坐守,待虏军三路齐至,诸州尽成铜墙铁壁,届时再想决战,便是攻坚苦战,耗费百倍。」一直沉默的赵匡胤起身,郑重一礼,道:「臣以为,战机就在当下。」
郭荣眼神一亮,道:「元朗有何看法?」
「臣闻耶律璟素好游敢,荒於国政,每夜酣饮达旦,日中方起,北人号为「睡王』,今他亲统兵而来,主帅昏怠,而陛下英明神武,亲御六师,明於料敌,是彼之短、我之长也;眼下,虏诸道援兵尚未集结,耶律璟麾下不过四万之众,而王师连战克捷,三军用命,此又彼短我长。」
赵匡胤一番侃侃而谈,有没有道理且不说,气势却是盖过了王朴、韩通。
萧弈看得出来,赵匡胤不是在迎合郭荣,而是这一对君臣确实有默契,有同样的战心。
难怪郭荣信任赵匡胤。
「居庸关北口狭窄,虏骑列阵最多不过三千,难以尽展其锋,我若分师由古北口而出,趋延庆平川,可扼其归路,合围其军。如此天赐之机,安可坐视错失?若如诸位之议,专务固守,纵耶律璟从容收合部伍,布列营垒,诸州皆成坚壁,再欲进取,必死伤百倍,何况一旦入冬,塞北苦寒,转输、缮甲、养士之费数倍於夏秋,旷日以待,坐令虏势日盛,非收复旧疆之计。故而,臣以为兵贵神速,当速与虏决一死战!」「好!」
郭荣抚掌激赞,径直表态。
萧弈也暗暗点头。
但殿内的气氛却凝重了起来。
王朴脸色骤变,再次出列,道:「不可,恃胜轻进,仓促决战,太冒险了,晋帝前车之监未远。胜则矣,万一有不妥,数年经略,尽付流水啊!恳请陛下三思!」
满殿文武尽皆屏息。
郭荣面色微沉问道:「魏王、赵王、萧留守,你们以为如何?」
符彦卿缓缓道:「老臣以为,当慎重。」
「陛下神武冠世,攻睡王如击小儿。」萧思温道:「老臣以为,当决一死战。」
萧弈想了想,道:「臣谨听圣裁。」
「再议吧。」
军议散场,众人尽数告退。
出了大殿,萧弈站在台基上望了一眼幽州,忽听身後有人唤他。
「萧郎留步。」
转身,见是王朴,笑意温和,只是笑容透着几分憔悴。
「恭喜萧郎再立盖世奇功,名震北疆啊。」
「文伯兄居中运筹、决胜千里,方是此番北伐幕後首功之人。」
王朴摆了摆手,道:「眼下尚有杂务需即刻处置,待晚间诸事了结,我欲备薄酒一席,与萧郎小酌闲谈不知萧郎可愿赏脸?」
萧弈知道,王朴是想说服他一起劝郭荣罢了急於决战的念头,稳紮稳打。
不知不觉中,他已是在朝中话语权极重的人物了。
「文伯兄相邀,岂敢推辞?」
「好,那便晚些再会了。」
「不醉不归。」
当夜,萧弈安顿妥当营务,忍着困意不睡,静候王朴邀约。
天色愈暗,却始终未见来人相请。
一直到帐外更鼓敲了两响,时至亥时,他终究不耐,招过帐外守卫。
「你去问问王枢密……」
忽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王上,出事了!方才王枢密清点仓廪时呕血昏厥,陛下已亲往探视!」
闻言,萧弈怔了怔,想到今日相见时王朴的脸色,心中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一阵夜风吹来,吹得人背脊发寒。
才七月末,幽州竟已是深秋气象。
他转过头,帐外的槐树被寒风吹落了最後一片凋零的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