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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袍加身》第537章 酬功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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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末,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报!」

「北面十五里外发现契丹前锋,约五千骑,正向北口推进!」

萧弈看着远处那一幕,感受着那排山倒海的气势,神态却很平静。

他已做好了准备,遣信骑奔赴幽州城下报郭荣,讨要粮草、援兵;另传告张昭敏,令他率部西撤与周行逢合兵,继续牵制山後诸州;被炸开的城门则以木石完全封堵住,城头上,河东军弓弩手列於垛口,擂石齐备。

居庸关契丹守军的首级也尽数割下,悬挂在城墙上,面朝北方。

辰初,北口尘土大起。

契丹先锋骑兵密密麻麻驰来,在三百步外勒马,人仰马嘶,动静极大,却没有立刻进攻。

一名契丹将领赶到城下一箭之地外,放声高喊。

「城上可是萧大王当面?!大辽天子素闻你乃大汉萧丞相之苗裔。辽人景仰萧丞相,宗戚改姓萧氏,而萧大王与泰宁王结义,又与晋国长公主有夫妻之亲,可谓与大辽亲若一家。今大辽天子愿与你约为兄弟,册为弟皇帝,分南北共治天下,萧大王以为何如?!」

萧弈听得不由嗤笑。

此时虚与委蛇也拖延不了耶律璟攻城,反而妨害名声,因此他抬手,吐出一个字。

「弓。」

一张硬弓递到了他手中。

城下,契丹将领见状大惊,勒马便走,扭头间喊道:「大辽天子欲以萧大王为手足兄弟,何苦如此?!」

「劝萧大王莫断了退路,还请手下留————」

「嗖。」

箭矢破空,势若闪电,一箭射中那将领脖颈,喊声戛然而止。

「呜」

凄厉的号角声紧接着响起。

契丹先锋发动了进攻,纷纷驱马而上,不断向城头放箭。

箭雨持续了整整两刻钟。

等到箭雨停歇,萧弈先下令搜救伤员,再登上城楼望去,北面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厚,像潮水一样从山谷尽头涌来。

马蹄如雷,在关沟两侧回荡,震得人脚底发麻,旗帜如林,号角连天,三四万契丹大军在北口谷地缓缓展开阵型。

浩荡如海。

皮室重骑列在正中,如一道铁墙;两翼轻骑张开,漫山遍野;步卒和打草谷家丁推着从附近山林砍伐的圆木、扛着仓促绑紮的云梯,在阵前集结。

千军万马之後,金色毡帐隐约可见,黑狼头大高扬。

「人多,多有鸟用?!」

张满屯在旁啐了一口,道:「睡王带再多兵马,北口顶多列阵三千人!」

「秃里!」

三千步卒在箭雨掩护下扛着云梯和沙袋,分三路直扑石墙和门洞缺口,阵型密集,鼓声如雷。

喊杀声大得像是能把人从城墙上震落下去。

攻势如潮,一波又一波。

「床弩!」

「噗噗噗噗。」

粗如枪杆的弩矢射入密集人群,每根都贯穿三四人,在契丹阵中撕开血槽。

敌兵踏着屍体继续向前。

云梯搭上了墙头,披甲士卒口衔弯刀,如蚁附膻,密密麻麻攀爬上来。

「擂木!」

「擂石!」

「狼牙拍!」

石木从墙头倾泻,惨叫声和骨裂声混成一片。

布满铁钉的狼牙拍拍落,一次就将三四名契丹兵钉在云梯上,鲜血顺着墙面往下淌。

战斗持续到午时。

契丹军发动了四次大规模进攻,墙下屍体堆了三层,溪水被血染成暗红色。

「清点伤员,查看城防。」

「是。

「」

「报王上,城墙塌了两处,门洞被撞开了一个豁口,将士们用刀军硬堵住了,里面堆得全是屍体。」

「把我们的人搬出来,以木栅和沙袋补上,动作快,敌军马上要再次进攻了。」

「呜」

「来不及了,守城!」

午时二刻,耶律璟没有让麾下将士休息太久,发动了当日第五次进攻。

皮室军精锐披着重铠,组成密集阵列,向城门洞的缺口推进。

「放箭!」

「擂木!」

箭矢擂木溅起血肉,长斧劈砍而下,木屑和碎石飞溅。

契丹军有兵士高举起牛皮大盾,在下方死死支撑。木石有的砸在皮盾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也有的直接将盾牌下的兵士砸烂。

敌将见长斧劈不开城门木石,指挥兵士推来撞车。

「嘭!」

木桩断裂的声音和碎石滚落的声音在门洞中回荡。

「弓箭手,射推车的人!」

「再砸!」

「王上,木石快耗尽了!」

「拆!把内墙的石块拆下来!」

「嘭!」

「..

「」

战斗持续了太久,北口已完全被血与夕阳染成了红色。

萧弈指挥到声音发哑。

城头守军的刀全都劈得卷了刃。

契丹人在关城下留下了至少三千具屍体,伤兵不计其数,呻吟声在暮色中此起彼伏。

酉正,鸣金声起。

契丹大军终於缓缓後撤,退到了五里外的谷地上,重新紮营。

萧弈接过水囊,今日第一次有时间喝了一大口水。

他走下门楼,沿石墙巡视。

景象触目惊心,女墙被射得像刺蝟,脚下尽是断箭、碎肉,周军士卒靠在墙垛上,有的在包紮伤口,有的在啃干饼,有的闭着眼睛喘气,甲胄上的血干成了褐色。

他慰问了伤员的情况,招来细猴,问道:「官军的援兵到了没有?」

「回王上,还没有。」细猴道:「我派人探了,四十里关沟都没看到有援兵的踪迹,反而是幽州的兵马守在南口外,看起来是要与睡王两面夹击。」

「嗯,此事不可声张。」

萧弈是怕影响了军心,可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张满屯却是听到了,也明显受了大影响,激动地嘟囔起来。

「那是何道理?俺们八百里都到了,官军怎八十里都赶不来?!」

萧弈侧头一瞥,张满屯忙道:「王上,俺是怕官家心中猜忌,有意借契丹人之手,消耗俺们哩。」

「不会。」萧弈道:「居庸关隔绝南北、阻断契丹援军,是北伐大局的关键,他绝不会在此时自毁长城。想来,援军正在与幽州军并战。」

形势他心里很清楚,幽州城内,萧思温心知居庸关一失则幽州即成孤城,必会派兵出城截击,拖延援军行程,寄望於耶律璟先攻破居庸关。

可知道形势是一回事,等待却让人心焦。

张满屯道:「援军这般废物,便是来了又有甚用?」

「待他来了,你自去质问他。眼下休坏我军士气,闭上嘴,否则军法处置。」

「喏!」

一整夜,援军未至。

天光微亮时,耶律璟又派人来喊话了,这次,来人勒马更远之处,生怕被萧弈一箭射杀了。

「城上萧大王且听一言,昨日恶战,双方将士屍横关隘,你提兵千里,死守居庸,拼杀血战,然援军安在?!你立盖世之功,柴氏将置你於何地?!」

「恕我直言,萧大王手握强兵,素得人心,早为柴氏猜忌,他乐得借大辽之手,消磨你河东精锐,今归大辽,册为弟皇帝,入主中原;困守关城,早晚大祸临头!河东男儿皆血肉之躯,何苦为他人江山赔上性命,个中祸福,望大王与城头将士思量!」

张满屯昨夜还骂官军,此时却是站上城垛,解开腰带便是一泡尿淋向城下。

「耶律璟小儿,休再放屁,吃俺的尿吧!」

「哈哈哈!」

萧弈已准备好再打一场恶仗。

然而,卯时未至,一骑快马沿关沟通道疾驰而来。

「报!」

「启禀王上,援军破幽州敌军阻截,赶至南口,正沿关沟北上,距此不过十里!」

「多少人马?」

「步骑约五千,打的是殿前军李将军旗号!」

萧弈微微有些诧异,来的竟是李重进。

半刻钟後,援军逶迤而来,长枪如林,甲胄鲜明,步伐整齐。

禁军抽调天下精锐,果然是不同凡响。

萧弈没有去迎,站在北口城楼高处看着,不多时,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重进大步登上城楼。

「萧郎!哈哈哈。你好生了得,前番在朔州破耶律屋质,转瞬便千里奔袭拿下居庸关,神龙见首不见尾!」

李重进声若洪钟,走到萧弈身侧,看向墙下堆积如山的屍体,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说实在的,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我麾下将士们累了。」萧弈并不谦让,道:「接下来,你来守。」

「好!」

李重进二话没话,径直道:「我既来了,自是要把居庸关守得如铁桶一般!」

「我听闻赵匡胤任北伐马步军都部署,本以为会是他来驰援。」

「嘿。」李重进笑了一声,道:「你这便心胸狭小了,赵元朗在陇西四州立下战功,又确实勇武善战,你杀他父亲兄弟,他未言你一句不是,又何苦事事对他针锋相对?或者说,你是在担心,觉得陛下对你有猜忌,故而会遣赵元朗前来,藉机制衡於你?」

「我只问了一句,重进兄说了这麽多,倒是我心胸狭隘了。」

李重进道:「因为我来,除了守居庸,还得替你解了这心结。」

这话一入耳,萧弈便知,李重进变了,再不是那个与他一起辅佐郭信的同党,已对郭荣十分忠诚顺服。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李重进也严肃了几分,道:「先帝遗命是让当今陛下承继大统,你我身为大周臣子,还能有何异议?过去,我们拥立三郎,乃是出於公义,如今忠心侍奉天子,也是公义臣节。你说对吧?」

「对。」

李重进点点头,接着,带着些深意,又道:「旁人说你有心怀异志,可我也当众向陛下说了,你能有何异心?要怀疑也得先怀疑我,我才是先帝的外甥,哪怕你娶了五娘,论位置也得排在张永德後面,是吗?」

萧弈目光微微一凝,听懂了这句话。

储位之争结束,彼此关系也重置了,郭荣是天家嗣子,李重进、张永德是宗戚,是一家人;他则是外人,哪怕娶了郭馨,也是在郭威登基之後娶的,得被怀疑用心。

李重进是在警告他别乱来。

郭荣在世,自然是都希望局面稳定,繁荣向好。

没关系。

迟早李重进的态度还要改变。

萧弈没有解释、争辩,一笑置之。

李重进见他不屑,又道:「我是为你好————」

「不谈。」

萧弈抬手一止,道:「重进兄接手防务便是。」

「但不谈此事,防务却还不好厘清了。」李重进道:「此番我来之前,诸将还有一番议论。依陛下本意是要为你叙功颁赏,可是嘛,朝臣异议颇多————你也知道,我就不说了。」

「嗯。

「」

「最後,御前军议,范质提议召你往行辕休整。嘿,我也不怕直说了,意思是,若你奉旨、听从朝廷调遣,便证明你心存恭顺、无跋扈割据之心,当重赏厚封,倚为国之柱石;可若是,你畏惧不敢前往————」

话到这里,再次戛然而止。

萧弈又是微微一笑,似觉得此事有趣。

「你总笑什麽?」李重进的语气严肃,道:「我掏心窝子与你说,我替你仔细考虑过,你若是真有心割据,便不该奉旨北伐,更不该东进居庸:如今领着两千人困守居庸,当然是因为忠心耿耿,那自该奉旨。总而言之,进退失据才是灭亡之道啊,唉,我也不是说客,这些道理该怎————」

「重进兄,不必多言。」

萧弈再次抬手一止,笑道:「没你想得这麽复杂。」

李重进一愣,道:「我想得很复杂吗?」

「比太行山路十八盘还绕。」萧弈道:「不就是你接手居庸,让我领兵到幽州行辕休整吗?」

「你敢去?」

「有何不敢?」

萧弈坦然道:「且此事并非你想得那般是为消解君臣猜忌,而在益於大局,我率部赴行辕觐见,意义就在於东、西两军会师,声势合一,提振北伐全军士气,震慑幽州契丹守军。

李重进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如此大义?」

「不然呢?我问你,是谁心胸狭隘?」

「我。」李重进忙道:「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废话一堆。」

「守城吧。」

萧弈根本不怕郭荣藉机削藩。

眼下是乱世,郭荣又不是赵构,若在这等关键时候动手,留守河东的势力必将叛乱割据,各地藩镇人人自危,北伐大业即刻前功尽弃,其皇位也要坐不稳。

此番东进,看似凶险,实则万无一失。反而可借坦荡之举,提高威望。

七月二十五日。

萧弈率兵行过居庸关四十里关沟。

忽然,有探马飞驰而来。

「报!」

「启禀王上,前方十里,遇天子仪仗,是官家亲自来迎接王上了!」

闻言,萧弈勒住战马,心中确实感到了惊讶。

郭荣摆出这种君臣相得的姿态,若他真想在他有生之年起兵,确实有些不义了。

继续往前,只见官道两侧禁军列阵,甲仗鲜明。

「王上,范学士前来酬功了。」

萧弈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只见范质身着紫色朝服,手持圣旨,立於中道,身後是文武扈从,卤薄仪仗。

鼓角齐鸣。

范质深深看了他一眼,径直展开手中的绢布,宣读圣旨。

「门下,夫赏以酬庸,爵以畴绩,国有彝典,朕不敢私。河东节度使萧弈,材兼文武,夙秉忠规,顷者王师经略幽蓟,提戈疾进,间道掩袭居庸,奋雷霆之奇,扼关沟之要,遂使北虏援路断绝,朔塞为之震叠;控临隘塞,镇靖北疆,折獯戎南窥之谋,成王师北向之势。功盖当世,勋庸焯着,朕实嘉之,封赵王,兼侍中,充北面行营副都部署,赐铁券、玉带、甲第,增食邑三千户,畴其懋烈,望尔益竭乃心,以屏王家————」

赵王?

萧弈怔了怔。

该等到大军班师再论功行赏,可郭荣此时就赏他,也有太多深意。

「万岁!」

「万岁!」

容不得他细想,欢呼声轰然爆发。

回头看去,不只是河东军,连禁军们也在欢呼。

想必此前大军上下无不担心君臣猜忌、互生嫌隙,害怕北伐未克、先起内乱。

此刻,这些顾虑烟消云散。

三军振作,欢呼声声震动四野,回荡开来。

紧接着,一面崭新的王旗陡然展开,玄色旗面,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赵」字,猎猎作响。

范质上前,将圣旨交到萧弈手中,道:「可喜可贺啊,陛下就在前方。」

「范学士请。」

「请。」

两人各自一礼,向天子仪驾方向走去。

不远处,郭荣已下了御驾,一身戎甲,身姿挺拔,气度威严雄毅,也意气风发。

彼此相向而行,周遭是三军欢声雷动,远处是幽州雄城的轮廓。

近了,萧弈才看到郭荣脸上的疲倦之色。

忽然,一骑快马自幽州方向狂奔而来,马不停蹄,直冲官道。

骑士从马背上滚下来,跟跄着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一份军报,嘶哑着放声大喊。

「报!」

「启奏陛下,幽州城————幽州城降了!」

「真的?」

「是,萧思温率军出降,幽州已定!」

一瞬间,空气凝固。

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萧思温负隅顽抗,今日萧弈才至幽州城下,王旗刚刚展开,幽州便降了?

欢呼的兵士们呆愣了片刻,忘了喊「万胜」。

范质目光再次落向萧弈,带着些错愕。

然而。

「好!」

郭荣没有猜疑,反而放声大笑。

笑声欣喜、豪迈。

他大步上前,抬手,拍了拍萧弈的肩。

「君臣同心,将士用命,自当横扫北疆、收复燕云!何人敢抗衡?萧思温焉有不惧之理?!」

萧弈感受肩上传来的力道,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精神昂扬的面容,一时也有些恍惚。

提兵北上,连战连捷,君臣同心,收复幽州,只待与耶律璟决一死战了————此时此刻,郭荣是何等光芒万丈?

恰似烈日骄阳,升到了一天的最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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