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只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於七公须发飞扬,厉声咆哮道:「我们答应了,我们什麽都答应了,结果他还是送太夫人和嗣次子出家了,一个变成尼姑,一个变成沙弥,啊?啊?啊~
「啪!」
这回,茶壶也被摔到了地上。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於磊咬牙切齿地附和道:「七公,我早说这杨灿绝非善类了!此人心性狠厉、睚眦必报!我们就不该对他低头,如今白白受制於人,还要受此奇耻大辱!」
被於磊这麽一说,於七公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他强行压下心头怒火,眼底戾气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隐忍。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於七公沉声道:「我们此番主动退让,换回太夫人一命,好歹挽回了些民心和名声,也不算血本无归。」
他擡眼扫过堂上几位族老,吩咐道:「你等都走吧,即刻动身,离开上邦城,各归属地。
你们要暗中加大粮食收储的力度,新旧陈粮、民间余粮,尽数收拢囤积起来。
但切记,行事务必谨慎小心,往来运作绝不能露出半点破绽,不要让杨灿察觉我等暗中蓄力的端倪。」
满堂族老闻言,皆神色凛然,齐齐点头,眼底重燃笃定与狠厉的神色。
「杨灿如今大刀阔斧地在全阀推行军制改革,又在一些地区推行军政分离,集权於阀府。
如今冀城、成纪等地,虽迫於局势,暂且依从,接纳了他的军制新规,却很担心他变本加厉,在他们那儿也搞什麽军政分离。
这些人,便有被我们拉拢的可能,你们与自己属地的地方官多做些接触,探察他们心意,如果有可能,就晓以利害、拉拢过来。
这些地方城主,如今有兵有城,一旦站在我们这边,就是我们的最大底气。
不过,杨灿心腹的城池,不要尝试,免得泄露了我们的秘密。」
几位族老纷纷应是,齐齐躬身道:「谨遵宗长吩咐!」
冀城,午後。
返回冀城的於磊,今日到城主府来拜访,在後花园的清心亭里,和城主赵衍对弈煮茶,消磨时光。
清风徐徐,檐下风铃声声,阶前芳草铺茵,一壶新烹的热茶在石桌上氤氲出袅袅白雾,茶香清冽。
赵衍和於磊对坐於石杆两侧,黑白棋子错落排布。
这时,亭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身着青色督服的城曲督冯其庸垂首躬身,恭谨地道:「城主,咱们冀城兵事改制已经完成了。」
赵衍指尖捏着一枚黑子,闻言缓缓落子,淡淡地道:「讲。」
城曲督冯其庸上前半步,沉声道:「依据总戎使要求,我冀城先前彻查了境内各种武装。
原有城防守备、乡曲团练、豪强私兵、坞堡护卫、税丁伍佰,共五类兵。
各部兵员参差、军械制式不一、粮体系各自独立、操练章程各有不同。
且他们平日各守地界、互不统属,调度紊乱、号令不通,遇有防务、缉查、戍边诸事,极易推诿脱节、调度失灵,且阀府难以统筹核查兵力底数、管控军务动向。」
他稍作停顿,翻出随身携带的文册,继续细述改制细则:「奉总戎使杨灿军令,在摸查清楚後,进行军事改制,取缔所有旧有兵系,统一编制。
全域兵员经统一筛查、统一整编、统一造册、统一定级,按员额配比、驻防区域、职能划分,重新编列有冀字号两军,协字号三军,保字号五军。
所有军务调度、兵员升迁、防务部署、物资调配,悉数由城主府统筹核定,再逐级呈报总戎使衙署————」
等他一一说完,赵衍扫了他一眼,淡淡地道:「知道了。整理成册,上报总戎司备案吧。」
「属下遵命。」城曲督躬身行礼,持册缓缓退去。
於磊笑了一声,道:「恭喜赵兄啊,这一下,冀城全境兵马,全都掌握在你手中了。」
赵衍嘿地一声冷笑,道:「在我手中?就只怕是替他人做嫁衣啊。你以为,杨总戎收了我的兵籍册,就只是看看?」
於磊眉锋一挑,赞道:「赵兄一双慧眼呐!」
赵衍轻嗤一声,道:「屁的慧眼,杨总戎想干什麽,根本就不背人了,我还用看?」
於磊「啪」地布下一枚白子,愤慨地道:「说的是啊,这个杨灿,我看他是想学曹阿瞒!」
赵衍擡头看了於磊一眼,眼中含笑,道:「学他什麽,好纳人妻?」
於磊冷哼一声,道:「我说赵兄啊,你就不要打马虎眼了,我说的是————」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他要把阀主,当汉献帝啊。」
赵衍拈着黑子的手一顿,没有说话。
於磊目光闪动,故作愤愤然道:「我于氏立阀两百余年,家业绵延,人口繁盛,田宅坞堡无数,向来自有私兵护卫家业!
可他杨灿倒好,如今一纸新规下来,竟然削我宗亲私兵,给我的限额你猜是多少?」
他伸出一只手,摊开来,正反了四次,咬牙切齿地道:「二十,就二十个家将啊。
区区二十个家将,如何护我偌大的家业,简直岂有此理!」
赵衍见他怒不可遏的样子,戒心稍去,也忍不住抱怨道:「说起来,除非天灾**时候,难民聚众暴乱,否则,於兄那庄里,二十个家将,也够用了。
倒是我们,杨灿挥师反攻慕容氏时,我可是率先支持,坚决服从的,结果呢?」
赵衍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他现在,倒是没在我这儿搞什麽军政分离,但————也只是现在,以後的事儿,谁说的准呢。」
於磊听出他话中隐忧,眸中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赵衍身为冀城城主,如今手握一城的军政与民政大权,一旦拉拢过来,就是制衡杨灿的一道关键力量。
不过,不急,还要慢慢接触,不断试探,待确定他的真正心意,再好生拉拢一番。
如果能把这手握一城武装的赵衍纳入己方阵营,待到秋後算帐的时候,胜算自然多了几分把握。
于氏宗亲在各处收粮、拉人,图谋杨灿的时候,杨灿这边,却是一派岁月静好。
三月庭园正有闲趣,新枝抽芽、繁花初绽,清润的气息漫遍庭园。
杨灿和青梅并肩走在小径上,长久相伴,已经养成浑然一体的默契,连步伐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其余三支梅,在後边抱着小杨晏。小杨晏是杨府的独苗苗,全家上下的团宠。
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眉眼肖似杨灿,乌眸澄澈透亮,小脸圆润软糯,乖巧可爱,所以,这一路,她的双脚就没沾过地。
春梅、朱梅和冬梅三位姨姨轮番抱着,对她疼爱至极。
——
沿途花木层层叠叠,春光烂漫肆意。
篱边丛生的黄刺玫开得热烈蓬勃,簇簇金瓣饱满厚实。
不远处的棠梨树,枝繁蕊密,素白的花堆雪叠云,微风一过便花枝轻颤,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染成一地的霜雪。
缓行百余步,便到了园中一座四方小亭。
四梅立刻各执其事,分工井然。
朱梅用锡瓶去取了溪中活水,将沿途采的花枝濯净,把明艳的黄刺玫和素净的棠梨花参差错落地插入锡瓶之中,再放置於亭中的小几上,浅浅花香随之散开。
冬梅则把随身带来的描金食盒放在几案上,取出一碟新摘的山樱桃和一碟嫩酸杏。
杨晏趴在春梅肩头,乌溜溜的眸子一眼便盯住了艳红的山樱桃,小胖手高高地扬起,身子前倾着,欢喜地道:「要、我要吃果果!」
春梅细心拣出一颗熟透的樱桃,轻柔地用牙签剔去果核,把剔透的果肉递到杨晏唇边。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杨晏惬意地眯起眸子,脸上满是软糯满足的模样。
冬梅则取了新晒的一束艾蒿,点燃後悬於亭柱之侧。
她轻执纨扇扇了几扇,淡白的烟絮便悠悠散开。
杨灿斜坐石凳,身姿慵懒,游目赏着满园春光。
青梅笑道:「绾绾的店铺开张了,我本担心她不是做生意的料,想着参上一股,不想九姓商帮的康敏姑娘竟也入了夥,有她在,我倒不担心了。」
杨灿若有所思地道:「康敏?呵,这九姓商帮还真是无孔不入。」
青梅瞄了他一眼,打趣道:「说来,这位康敏姑娘可是个美人胚子,你不动心?」
杨灿的目光从四枝梅身上掠过,笑道:「不说别人,就你们几个,风骨韵致,各有不同,又有哪个差了?当我没见过世面麽?」
四女听了,心中各自欢喜,脸上自然一副宠辱不惊的淡定模样。
杨灿嘱咐道:「朱梅,你找个时间去一趟崑仑汇栈和天水工坊,告诉他们,往後於绾绾去他们那儿进货,一概只收成本。」
朱梅浅浅一笑,应了下来。
小青梅却是露出促狭的表情:「哦?喔」
「你喔什麽喔!」
杨灿在她脑门上轻弹了一记:「於绾绾前几天和二房的于慧,第一个跑去阀府,替李太夫人认罪、请罪,我这叫投桃报李,赏的就是她这份通透识趣。」
春梅明眸流转,马上说道:「大老爷说的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嘛!」
她的声音清脆婉转,自带一种娇甜的媚意,宜嗔宜喜的长相,很讨杨灿喜欢。
她也知道自家老爷的脾气秉性,这才敢出言调侃。
杨灿似笑非笑地睨着她,说道:「投我以利口,报之以棍棒。匪相酬也,今晚管教你屁股开花。」
春梅的粉嫩的雪腮顿时染上娇羞的红晕,双手合十,软声央求,一副又乖又媚的模样。
「哎呀,人家不说了还不成吗?老爷若想作践人家,直说便是,哪还用得着找藉口?
我们姐儿几个何时违逆过老爷心意。」
这话一出,其他三女齐齐侧目,向她轻啐了一声。
冬梅嗔道:「你这狡猾的丫头,明明是你逞口舌之快,要被老爷惩罚,可别拉上我们一同受累!」
春梅撇撇小嘴:「你只说受累,怎不提你何等快活呢?」
冬梅顿时也红了脸,追着春梅绕打不休。
此时,长街之上,一辆青篷牛车正悠悠然地驶向城主府。
车帷轻垂,康敏端坐其间,窈窕的身姿,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着。
她微垂眼帘,长睫轻覆,暗暗思索着此去见了杨灿,该如何言语。
近日,九姓商帮的人察觉到一桩蹊跷事,上邽城乃至阀属各地,都有人在收粮。
有人预判未来粮价会涨,有人预判未来粮价会跌,那便有人储粮、有人抛粮,这本不算稀奇事。
但是九姓商帮的人,却发现今年收粮的人似乎格外多些,已经引起粮价小幅上涨。
成功的商人对商机的嗅觉格外灵敏,一旦有利可图,马上就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但九姓商帮的人细一调查,却发现这些收粮的人身份俱都不一般。
商帮的人暗中追溯源头,发现最终的线索,全部引向了于氏宗亲以及和他们关系密切的亲友身上。
九姓商帮的人虽还不太清楚这些人的真正目的,却也马上就明白,这绝对不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九姓商帮对杨灿,虽然最终目的,是要寄生在他身上,把他化作商帮的傀儡,但至少在助杨灿成事之前,他们是需要倾尽财力、人脉和资源,扶保杨灿壮大的。
一俟察觉其中有异,他们就知道,这件事,必须得马上告诉杨灿,并且,这也是加强杨灿对他们信任的一个契机。
於是,康敏来了。
心念起落间,车身微微一顿,稳稳地停住了。
车外传来车夫恭谨的声音:「姑娘,咱们到城主府外了。」
康敏闻声回神,敛去眼底算计,眉眼间马上染上一抹温婉柔和的甜笑。
她擡手轻轻理了理衣襟鬓发,将衣衫的一丝褶皱也都细细抚平。
杨灿是她要攻克的目标,她要让自己每一次出现在杨灿面前时,都是完美的。
一个香香软软、明媚妩媚的小美人儿,那男人纵是铁石心肠,怕也难以抵挡这日复一日的赏心悦目吧?
总有一天,这一方枭雄,便要化作绕指之柔,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上。
整理妥当了,她轻掀车帘,弯腰走了出去,踩着脚踏缓缓下车,裙摆飞扬。
便在此时,一骑快马远远驰来,冲至城主府门前,骏马堪堪驻足,马上女子便矫健地翻身而下。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身材高挑,肤白如玉,但是浑身透着一股子飒爽劲儿,和康敏的甜美模样大相迳庭。
一见来人,康敏脸上便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讥笑。
又是她,尉迟伽罗。
她是杨灿的继女而已,也不知怎麽回事,比他的妻子看得还紧。
康敏屡次想越过她,就商帮事务直接去找杨灿,都被她阻拦了下来。
没想到,今天来见杨灿,又被她堵住了。
康敏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揶揄道:「伽罗大人,不会又要阻拦我求见杨总戎吧?我这回来,可不是为了商帮的公事。」
「谁说我要阻拦你了?」
尉迟伽罗自然是不肯承认,自己怕她勾引杨灿的。
伽罗挺起胸膛,傲娇地道:「我————我来探望我爹,与你何干?」
康敏浅浅一笑,柔柔地道:「这麽巧?我也是来探望你爹的,要不————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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