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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芥称王》第446章 青鸦双裙,二女代宗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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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两道俏丽的身影,便出现在阀府政事厅。

於绾绾一身浅青色的襦裙,不施脂粉,清汤挂面,头发挽束如马尾,眉眼清亮,意气张扬,毫无门阀贵女的模样,倒像一个游剑江湖的侠女。

于慧和她一比,气质却是截然不同。

她穿的襦裙颜色比於绾绾更深,一身鸦青色,素雅洁净,发挽垂鬟,眉眼恬淡,周身洋溢着一种端庄温婉的小妇人姿态。

杨灿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道:「于慧、绾绾,你们来做什麽?」

於绾绾清咳一声,道:「那个————,咳!叔儿,我们今天来,是代表嫡二房和嫡三房,为李太夫人赎罪的!」

于慧无奈地看了堂妹一眼,上前半步,向杨灿温温柔柔地敛衽一礼。

那眉眼低垂着,嗓音柔美似春风轻拂水面:「奴家是绾绾的堂姊,绾绾唤您一声叔,那慧儿便也称您一声叔父了。」

于慧一副柔婉温顺的模样,轻声道:「莫氏谋逆,株连满门,叔父雷霆肃奸,天公地道。」

「慧儿做为莫家妇,本也难逃一死,承蒙叔父宽宏,体恤我身不由己,特例将我赦免,这份再造之恩,慧儿一刻不敢或忘,今日,先谢过叔父救命大恩。」

说罢,她盈盈跪倒,膝行两步,到了杨灿近前,这才一个头磕下去,姿态说不出的恭谨,神色说不出的真诚,只是这般一拜,那盈盈圆圆一颗完美的水蜜桃儿,便跃入了杨灿眼帘。

一个头磕下去,于慧才直起腰身,但仍跪在地上,道:「叔父亲耕郊祭,太夫人一念偏私,罔顾大局,设局栽赃主母、构陷叔父,谋篡大位,罪无可恕。」

「叔父秉公执法,不徇私、不避亲,肃纲正纪、全然出於一颗公心,但凡明事理者,谁不心服口服?」

这番话很重要,她这是代表嫡二房、嫡三房,承认李太夫人谋逆,承认杨灿处置公正了。

今天她们俩过来,最值钱的,就是这句话。

杨灿听了,眉眼顿时舒展开来,他有把握,於七公等人最终审时度势,必会低头。

但他没有想到,竟然会有嫡二房、嫡三房的两个女子做代表,先行跳了出来。

有了她们这番话,就如同盖棺论定,毕竟,嫡长房的阀主和当家主母,也是声称太夫人有罪的。

整个于氏嫡房,全都认可了,旁支偏房想作妖也有些理不直气不壮了。

于慧语声稍顿,擡手轻拢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那指尖纤细白皙如春葱,动作更是轻柔优雅得很,小妇人的风情毕露无遗。

「只是自古孝治天下,代亲受刑,也是合情合理的。汉有缇萦救父,愿以身代,传为天下美谈。

代亲受笞、代亲流放等以身代罪、代亲受罚的事更是层出不穷。

小女子与馆馆,不敢置身事外,今日联袂前来,便是代表嫡二房和嫡三房,自愿为太夫人赎罪,以表宗亲认错之心、拥护叔父新规之诚。」

她仰起巴掌大的精致小脸儿,点漆般的眸子仰睇着杨灿,坚定地道:「慧儿身为嫡二房嫡女,无职分,亦无厚产,唯有一个名分。

今日自愿请命,自降等第,削去嫡房宗籍待遇,削减月例份子,以代太夫人稍赎罪孽」」

说罢,她扭头看了於绾绾一眼,於绾绾被她一看,顿时心领神会,忙道:「啊,对!

我,我们三房,愿意把当初分到的三百亩杏林全数上交,以私产为太夫人赎罪。」

她往怀里一掏,便掏出一份皱皱的纸来:「呐,这是园契。」

杨灿听着,眼底笑意渐深。

三百亩杏林、于慧自降身份削减份例,这点钱他当然不看在眼里。

但,这两个小女子跑来替李太夫人认罪,愿意替她赎罪,这对他的意义可是太重要了。

这一举动,就是於家承认李太夫人栽赃构陷、祸乱阀政的铁罪了,而且嫡二房和嫡三房的这番行为,会让那些族老从道义、人心上陷入被动。

杨灿微微一笑,弯腰一搀于慧的臂弯,于慧只觉一股大力传来,一个身子便被扶了起来。

杨灿嘉勉道:「好,你二人深明大义、知礼明度,不以宗族私弊遮蔽公心,主动出面为李氏认错赎罪,实属难得。这份心意与态度,某便收下了。」

于慧心中一阵欢喜,忙微微屈膝福身,眉眼温顺地道:「多谢叔父。」

於绾绾眼珠一转,道:「叔————叔啊,你收下了就好。虽说,这三百亩杏林,就是我们三房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几十口人一年的用度来源。

不过,能拿来为太夫人赎罪,我也是心甘情愿的。虽说这一来,我家就没了进项,断了生计,不过,不过我正要开店呢,总有办法养家的。」

杨灿微笑道:「好,如此更见绾绾赤诚之心,我很欣慰啊。」

杨灿扭头吩咐一旁侍卫:「送两位姑娘出去吧。」

「啊?」於绾绾一脸茫然,可是让她直接伸手要钱————於女侠还要脸呢。

於是,她便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走出了政事堂。

出了阀府大门,於绾馆就把小嘴一扁:「杨灿这也太抠门了!我说的还不明显吗?你多少给我点钱呀,他一百缗都不给我————」

于慧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柔声道:「傻妹妹,你不要只看眼前得失呀。

方才那般光景,你让人家如何赏赐?如果当场重赏,岂不成了你贪图好处,这才代表三房来替太夫人认罪?」

於绾绾忧心忡忡地道:「可我那不靠谱的爹,也不说寄些银钱回来,我还有十几房姨娘要养,她们很费钱的。」

于慧失笑道:「你别急,杨总戎今日要是有赏,那好处一定多不了。他今日不赏,那日後许给咱们的好处,一定丰厚得很。

於绾绾翻个白眼儿,不以为然地道:「日後的事谁做得准,我还是觉得现钱实在。」

二人说着,已经走到一旁停放车马处。

此时日头渐高,市井间人流穿梭,对面街上商铺林立。

斜对面一间粮油铺子门户大开,几个夥计正在往一辆牛车上装着粮袋。

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的身影从粮店中走出来,正是宗丞於冠南。

他假借胡商名义,到这店里收粮,而且新粮陈粮皆可,不计品相,那粮铺掌柜的自是喜出望外,把许多粮食都卖给了他。

於冠南看了眼正在装粮的车,自光往街对面一扫,正看见于慧和於绾绾。

车夫放下了脚踏,于慧提起裙摆,正款款登车。

她那动作温婉端庄,身姿袅袅婷婷,门阀贵女风姿毕现。

待她弯腰钻进车子,换了於绾绾上车,便全然不同了。

那脚踏她根本不用,只把腰身一拧,身子便利落地腾空而起,轻盈地落在车辕上。

於冠南一见马车停在阀府门口,心中不由一动,急忙扬声唤道:「绾绾。」

於绾绾正要弯腰进车,听见呼唤,扭头一看,便直起腰来,向於冠南挥了挥手:「南叔?」

於冠南迈步走了过去,往车中一看。

帘儿还掀着,于慧在车中向於冠南浅浅颔首,轻唤了一声「南叔。」

於冠南嗯了一声,道:「原来是你们啊,你们————这是刚从阀府里出来?做什麽去了?

「」

於绾绾大声道:「对啊,我们刚去了趟阀府,还能干啥,献私产,替太夫人赎罪吧,我家三百亩杏林呢,全捐了喔!」

於七公的宅子二堂里,於七公和几位族老就要不要向杨灿低头,出让多少权益,还在争辩不休。

哪怕有了索弘那番分析,也无法让众族老全部点头。

於浩然道:「依我看,那索二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要我说啊哈,咱们不必急於低头,不妨先拖一拖。」

於文轩道:「七公,我也觉得,咱们不必急於低头。

冠南不愿做这只出头鸟,总会有人愿意的。

只要有人出来反对,我们就能以正在说服众族老为由拖一拖。

如果能拖到秋收,形势逆转,就该轮到我们反击了。

到时候,就该我们向杨灿清算了。

「,这时,於冠南匆匆而入,气喘吁吁地道:「七公,诸位族老,不好了,二房于慧、三房於绾绾,跑去向杨灿为太夫人请罪了。」

「胡闹!」於七公拍案而起:「她们两个女娃儿,这族中大事,本就轮不到她们置喙,她们如何请罪?」

於冠南苦笑道:「二房于慧,自请贬黜嫡房身份,削减月例。三房於绾绾,把她家的三百亩杏林都献上去了。」

「混帐!」於磊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这两个死丫头!谁允许她们去的?简直是自作聪明!她们这不是拆我们的台吗?」

於文轩蹙眉道:「两房小辈跑去为太夫人低头认错,如果我们毫无作为,只怕————」

於七公懊恼地一拍桌子,苍老的声音透着疲惫,颓然道:「算了,那————咱们也不必再拖了。送拜帖,明日我亲去拜访杨灿,这个条件,我们————应了。」

三日之後,阀府後宅。

这後宅里左右两角,各有一座角楼,高墙合围,飞檐压顶,清净幽闭。

此刻,那处久不住人的右角楼里,两名侍卫押着失魂落魄的於承霖走了进来。

这位於府嫡次子的骄矜意气,早已荡然无存了,此刻他衣衫淩乱,面色惨白,一脸对未来不确定的惶恐与茫然。

他被两名侍卫一推,便踉跄着闯进了正堂,尚未及擡头,便听到一阵「笃笃」的木鱼声。

——

於承霖擡眼一看,正堂上摆着一张蒲团,蒲团上端坐着一位老僧,在他身後,还站着两个胖大和尚。

那老僧清癯慈善,眉眼温润,周身萦绕着一种恬淡宁静的禅意。

他垂眸敛目,手中木鱼儿轻轻叩击着,笃、笃、笃的声响平缓悠长,单调而空灵。

听到动静,老僧缓缓停下手中小槌,木鱼余音袅袅消散。

他擡眸望向狼狈而立的於承霖,目光慈祥无波:「阿弥陀佛,可是於公子当面?」

於承霖惊怔地道:「你————你是谁?」

老僧微微一笑,合十道:「老衲南山寺长老,圆真,在此恭候多时了。」

於承霖吃惊地道:「你等我做什麽?」

老僧道:「承蒙杨总戎相请,老被入府驻锡,往後便由贫僧为公子讲诵佛法、消解执念,渡公子脱离俗世烦恼。」

说着,老僧擡手一挥,不知从哪儿便冒出一个小沙弥,双手奉上一方黑漆木盘,盘中静静摆放着一柄锋利的剃刀、一方乾净素布还有一套灰色僧衣。

寒光微闪,剃刀锋利,看得人心头发寒。

於承霖目光骤然一凝:「剃发?你们要给我剃度?」

他失声惊呼,嗓音陡然尖利起来:「不,我不要,我绝不剃度!我是阀府公子,我不出家!」

说着,他疯了一般转身,扑向正堂大门。

老僧端坐不动,神色依旧慈祥淡然,只是微笑道:「於公子根行且重,与我佛门有缘!」

说着,他了呶嘴儿,两个胖大和尚立即追了出去,在廊下把於承霖摁倒。

於承霖拼死挣紮着,大呼道:「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要见我娘亲!我娘呢?你们把我娘弄到哪里去了!」

一个胖大和尚擡手向院子对角处遥遥一指,那儿也有一幢角楼。

和尚道:「师弟,令堂此刻就在那里,由水月庵瑞莲师太亲自接引,皈依佛门,阿弥~陀佛。」

於承霖浑身一僵,如同数九寒天被当头浇了一瓢冰水,所有的挣紮、嘶吼、躁动瞬间戛然而止。

方才还通红暴怒的眼眸瞬间失神,瞳孔涣散,整个人宛如被抽走了所有气力与魂魄。

原来不只是他,他的娘亲,原阀主夫人,当今的太夫人,也————是一般下场。

最後的希冀、最後的依仗,轰然碎裂,化为泡影。

两名大和尚像抓小鸡似的,就把他提回了堂上,摁跪在地。

老僧缓缓起身,从沙弥手中取过剃刀,用指肚试了试锋利度,满意地一笑,举步走向眼神空洞的於承霖。

老僧轻诵一句佛偈:「俗世虚妄,执念皆苦,从此青灯古佛,了却尘缘,亦是解脱。」

说罢,剃刀轻轻滑过,一缕乌黑浓密的长发应声飘落,轻飘飘地落在青砖地面上,无声无息。

於阀嫡公子的俗世荣华,自此,随落发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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