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论剑坛的第二步也已经尘埃落定。
十三坛中有三坛到最後也没决出胜者,因此这三坛并不存在坛主。十三论剑坛,最後只剩下十人迈入下一步。
第一坛,青清,毋庸置疑的强者。
第二坛,刘玉,这个曾经犯下大错的少年郎怯生生地抱着剑,可他战斗时狂暴的模样却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第三坛,黄斩,作为七宗十三门的蜀中剑门弟子,他自然是不负众望拿下了其中一坛。即使是黄云霄,也觉黄斩能稳定第三坛已经很不错了。
第四坛则是一个乡野剑客,名为曲和,剑法则为枯柳十三式。其剑法剑走偏锋,柔韧如柳,完全算上是一匹黑马。
第五坛却是一个女子,唤为「娄小楼」,她就是青清最开始遇到的双剑女子,灵敏活络,剑法如网,一手水滴石穿剑让人防不胜防,是南派剑庄的亲传弟子。
第六坛是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名曰裴烈。他的剑法古怪异常,仿佛手持石碑而非剑刃。问他来历,他只说记不清,却也蒙混过关。
第七坛是一个小官,原本在铁廊的监察府任职九品,但似乎有家族背景,一手官剑耍的虎虎生风,惹人注目。
这七个人在众人眼中是夺天下论剑坛魁首的热门,其中青清则是众望所归。在他们眼里,青清现在和夺魁没有任何区别,其他人也就是来整个第二的命。
在服下丹药,检查好身上伤势後,十一个站稳论剑坛的剑客也聚集在了青石砖堆砌的房间之中。面对这些下一步的对手,这些剑客并没有剑拔弩张,反而聚在一起,开始讨论起彼此的剑法。
除了青清。
她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闭眼调息。
对青清而言,大部分的丹药是没有效果的。铸造庭提供的丹药名为续韵复生丹,三品上等丹药,也是下了血本。顾名思义,这枚丹药的效果就是存续道韵,恢复身体机能。
但问题是青清体内道韵少的可怜,这枚丹药根本不起作用。再加上方才青清与血剑客生死搏杀,耗费心力的同时也燃尽了灼华神通,导致她的身体亏空极其严重。
如果青清在对战血剑客时发挥了十分之九,那麽现在的她连十分之一都很难说。
不过青清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自从进入沉沦洞之中,她就再也没有体验过剑道上的讨教,这也让她无法确定自己究竟在哪一个梯队之中。现在,她想要试试在失去了灼华神通,体力也有所不支的情况下,她能撑到哪一步。
更何况···
缓缓睁开眼,从怀中抽出一枚香火。青清红绸下的明眸弯成了月牙,嘴角也情不自禁地勾了起来。
我还有周公子相助。
将香火收回怀中,青清也勉强将体力恢复了些许。
而就在此时,负责论剑坛的铸剑师也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地对着众人说道:
「诸位,庭主俨然落座,还请诸位随我前往论剑坛之中,走最後一步。」
论剑三步走,试剑、开坛,论道。
现在,就是最後一步。
「第一坛坛主,逍遥剑客,青清!」
所谓逍遥剑客,就是没有宗门、没有剑庄的野修。在听到报幕的话语後,观景台中的各个剑庄长老和黄云霄都有些惊讶,随之而来的便是对人才的惊讶与渴求。他们很难想像,一个拥有如此精湛剑法和天赋的剑客,竟然是个无门无派的野修。
扩音符籙加持下,报幕的声音响彻在整个第二环之中。每个人在此刻都停止了言语,齐齐看向那即将出现的女子。
青清脚步依旧沉稳,可在踩上红毯时,她还是感到了些许力不从心。可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以第一坛坛主的身份走在最前列,傲然於众人之中,蔚蓝色长裙让她如仙子临世,绝美而清冷不可进。
可在场众人无不对她带有敬意,与血剑客的一战,让他们见识到了女子之剑也可如璀璨夏花。
更别提她还是个瞎子。
就在青清离开候场区,顺着红毯走入十三剑坛之时,周围的看台和观景台之中都传来了铺天盖地的呼声。
青清微微颔首,向众人示意。
与此同时,伴随着轻盈的步伐,满脸笑意的张百相缓步走上最高的观景台之中,来到了黄云霄的身边。
「张庭主,方才我听三环似乎发生了什麽。」
黄云霄对着张百相拱了拱手,淡淡地问了一嘴。
这座观景台位於论剑坛之後,与第一坛几乎紧密相连。可以说,这一座修缮精美,由纯白色云中石打造的观景台就是为了彰显地位。相对的,在这里观赛的都是各个剑庄的长老或庄主,同时也有不少来自周边城市的官员。
张百相的靴子上整洁如新,他静静地踩在白色的砖瓦上,手里则提着一个用绸缎包裹的东西。他没有回答黄云霄的话语,只是默默地看着不远处的第一坛。
「黄大人可有想要收入门中的人选?」
他突然问道。
「有几个。」
黄云霄没有否认,这些人中属於铸造庭的也就只有一个刘玉。他也不太在乎张百相想要将谁收入麾下,毕竟和蜀中剑门相比,铸造庭太小也太弱,完全不够看。
「杨侠呢?」
张百相又问道。
黄云霄皱起眉,张百相的口吻略显唐突,让他有些不悦。
坐在宽大且柔软的座椅上,这位蜀中剑门的长老微微後倾,淡然道:「杨侠剑法不错,但心性不好,血色剑气杀意过浓,我不中意。」
「黄长老还是有些谨慎了」
开口的年轻些的人,约莫三十出头,穿一身亮青色的锦袍,袖口绣着细密的藤蔓纹。他翘着腿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两瓣的铁核桃,时不时搁在掌心里转一圈。
「云庄主有何见解?」
黄云霄淡淡地瞥了言语的年轻人一眼,通过藤蔓纹路看出了对方的身份。
云竹剑庄的庄主,云竹。
李修一死後,北剑庄式微,南方的云竹剑庄则一跃而起,成为了三大剑庄之首。而这位六境修为,同时拥有神通与契阔的剑主云竹则称为了「当今剑道第一」。
「这杨侠走的坦荡,失败後不气不馁,心性不错。而且剑法本就是杀人技,若是失了锋锐,又何谈剑道精湛?」
视线落在张百相身上,云竹露出了一个善意的笑容:「不知张庭主是如何做想?」
张百相的嘴角有些僵硬,他试图勾出一个弧度,缓缓抬升,却又到了最後向下垂了些许。这就让他看起来又在哭,又在笑,却又哭笑不。
「不错,不错。」
他赞赏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黄云霄对此不屑一顾,或许云竹需要铸造庭来为他锻铸灵剑,可他们蜀中剑门可不需要。因此,他也无需和张百相沆瀣一气,说些话来讨他欢心。
云竹则笑温和,他并不是趋炎附势之人,但铸造庭毕竟能锻铸灵剑,自己这剑庄对他还真是需求有加,所以绝对不能罪铸造庭。他看出张百相似乎很满意杨侠,便说出了这一番言论。
张百相带着诡异的笑,说道:「你说到我心坎上了。」
张开嘴,云竹的笑容定格在了脸上。
剑刃从後脑穿透,穿过了他的口腔,一块舌头就这样被挑在剑尖上。
张百相静静地站在云竹身後,看着死前依然带着笑容的云竹,轻声道:「黄长老,你说的没错,杨侠确实是一个心性极差的小人。」
「就和这个口是心非的人一样。」
「张百相,你疯了!」
黄云霄顿时惊起,想要抽出腰间长剑,却惊愕地发现自己腰间长剑上缠绕了一抹挥之不散的血气,无论他怎样用力或用道韵驱动都无法拔出。
他立刻将一旁呆滞的铸剑师打昏,拿走了对方的长剑,拔出後对准了张百相,神色凝重道:「你想让铸造庭毁於一旦吗?!」
「你赢不了我。」
张百相随意地瞥了一眼黄云霄,带着笑容说道:「我不想杀你,你还有用。放下剑,等一切结束後该做什麽就做什麽,好吗?」
「你!」
黄云霄被如此侮辱,顿时脸色巨变。可他不知为何,总觉面前的铸造庭庭主身上散发着让他胆寒的杀意,即使是同为六境的自己,在这一刻也不敢轻举妄动。
张百相很享受这种感觉,他缓缓走到黄云霄身边,伸出手,轻轻按住对方的肩膀,柔和地将黄云霄按回到座椅上。
「黄长老莫急。」
他贴在黄云霄的耳旁,轻声说道:「这论剑坛在你蜀中剑门眼中自然是不值一提,所以,我要为诸位上演一出更有趣的戏码。」
张百相突然一抬手掌,一柄血剑猛然迸发,刺穿了一个正想要逃跑的剑庄庄主的心口。随後便操控着血剑将心脏扯出握在手中,轻轻一捏,随後满脸享受地将血液吸食殆尽。
「你们不觉,这论剑坛中缺少了些什麽吗?」
他问道。
这些剑庄的庄主或长老,此时此刻都失去了战意,不知为何,他们和黄云霄一样,被一种绝对的杀意死死地钉在了椅子上,不敢有半分动作。
「缺了一把好剑。」
张百相并不在意有没有人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有绝世剑客,怎麽能没有绝世好剑呢?太无趣,太无趣了。」
捏爆了手中毫无血色的心脏,将其随手扔在一边。张百相越过黄云霄,拎着怪异的东西,一步一步走上了观景台最顶部的区域。
他站在这里,俯瞰着那些为每个剑客而欢呼的众人,俯瞰着那些逐步站在论剑坛中的剑客,嘲弄的笑容愈发浓郁。
炼剑是要材料的。
炼一把绝世好剑,更是要最顶级的材料。
而现在,拥有修为的人、剑法超群的剑客、还有一片蠢蠢欲动的岩浆,这些不就是最完美的材料吗?
张百相抬起右手,手腕上的血色纹路开始逐渐闪烁着橘黄色的光芒。等到他的眼中被熔岩所替代,众人立刻感受到了周围的温度开始逐渐升高。
「张百相,你到底要干什麽?!」
猛然起身,黄云霄硬抗着心中的恐惧,愤怒地喊道:「你想毁了铸造庭吗?」
「我要成就铸造庭。」
转过身,张百相的笑容极为灿烂,仿佛迎接他的是一场最为完美的结局一样。随後,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握。
轰!!!!
铸造庭顿时产生了地动山摇,剧烈的震颤充斥在每一寸土地之上。无数镶嵌并且咬合的符籙开始按照既定路线运作,一声又一声细碎却又机械的爆破声响接二连三地响起。伴随着符籙的作用,地震一样的震撼开始更加剧烈,那些观景台和看台上惊慌失措的人群开始相互推搡,试图离开这震动的区域。
可他们很快就发现,这种震颤只是前奏。不过十几秒,这些震颤就已经停止。就在众人暗自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有眼尖的人则看到了不远处第三环的裂痕。
地面开裂,那些埋藏在地下的管道暴露在了第三环的道路上。就在这些人疑惑为什麽会发生这样的灾难时,周离的脸色变了。
艹。
不对!
他有想过张百相想要用熔岩做很多事,也想过张百相是不是要用熔岩去威胁什麽,或逼迫什麽。所以他才让达芬和唐珂将管道错位,防止张百相利用这些运载熔岩的管道。
直到他看到所有管道,无论是水、污水亦或是熔岩的管道全部裸露出来,并且齐齐地产生了橘黄色的光晕时,周离这才意识到张百相要做什麽。
「疯了。」
周离的话音刚落,一声声爆炸声瞬间响彻在所有管道之中。
张百相笑的肆意,笑的畅快。
对,就是这样。
他要炸掉所有的管道。
瞬间,恐怖的熔岩倾泻而出,与此同时,黄褐色的污水粪水也猛然迸发,熔岩带来的巨量温度激发了污水,刺鼻的毒雾和熔岩顿时将整个铸造庭的三环化作人间炼狱。
伴随着一声声惨烈的哀嚎,这一场来自地底的灾难终於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第三步,叫「走」。」
张百相站在最高处,用扩音符籙,温和地对每一个人说道:「现在,熔岩会逐渐从第三环向上蔓延。诸位,请走吧。」
「若是走不动。」
「便铸成最完美的长剑吧。」
熔岩之中,七尊被骨血覆盖的小炉静静矗立着。其中一尊镌刻着「恐」的炉子,开始逐渐被人们的情绪所填满。
而名为「悲」的炽炉,早早就被铁廊的百姓所填满。
周离看着第三环已经开始蔓延的熔岩粪水集合物,咬牙半晌,终於吐出来了一句话。
「还不如大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