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得了李阳准话,悬了好些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这是近半个月来,折腾了几轮之后,她自个儿琢磨出来的道理。眼下她对李阳,又爱又怕。爱是不用说的——只要顺着他的毛捋,踏踏实实听他的话,吃的用的就短不了。哪怕外头家家户户都勒紧了裤腰带,在李家这方小天地里,她照样能往饱了吃。他到底攥着什么门道,秦淮茹猜不透,可李阳路道广在院里是公认的。院里那帮人精肯把家底掏出来借给他,就足以说明他不是那号扶不上墙的烂泥。只要李阳不出岔子,她这条退路就一直攥在手里。
至于怕——人一旦尝过了好日子的滋味,就再也不想回去咽糠咽菜了。秦淮茹眼下就是这状态,天天顿顿吃得饱还吃得好,胃被养娇了,偶尔回头想想从前在贾家饿得灌凉水充饥的日子,胃里就直泛酸水。她怕李阳翻脸不认人,怕他把自己往外一推,怕回了城贾张氏、贾东旭甚至棒梗全跟她抢那点可怜的嚼谷,她又得回去挨饿。从前挨饿也就挨了,咬咬牙能撑过去,可现在再叫她挨,光想想就觉得浑身上下哪哪儿都不对劲。
李阳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看她脸上阴一阵晴一阵的,也不催她,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等着。过了好一会儿,秦淮茹才从自个儿的思绪里回过神来,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从前没有过的温驯。
吃了午饭,李阳把躺椅搬到院中那棵老槐树底下,舒舒服服地歪上去晒太阳。这些天东奔西跑的乏劲一股脑全泛上来。不一会儿秦淮茹洗了碗筷拾掇完灶房,走到他跟前蹲下身子,试探着问:“你那棉袄上蹭了好几块泥印子,要不要洗个澡顺便换了?我把衣裳顺手给你搓了。”
“不用,我带回城里洗。”李阳半眯着眼看她。
“带回去——又让何雨水给你洗?”秦淮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
“怎么着,你还想管我的事?”李阳把眼眯成一道缝。
“我才懒得管。横竖闲着也是闲着,我顺手就给你搓了,你也不用回去麻烦何雨水呀。”
李阳笑了一声:“这你就甭操心了。我在院里就算不让何雨水洗衣裳,换个人也一样使得动。还有一条——你不许自作主张就给我洗衣裳,平白坏了我的名声。”
秦淮茹蹭地站起身来,声音也拔高了半寸:“你招惹我的时候怎么就不想名声了?怎么,这才几天工夫,就嫌我拿不出手了?”
李阳笑吟吟地看着她,等她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再大点声。使劲吵,让左邻右舍都听见。”
秦淮茹叫他这句话噎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李阳脸上的笑意瞬间全没了,声音冷得跟结了冰碴子似的:“你最好先搞搞清楚——我还没娶媳妇。在乡下咱俩怎么亲近都不打紧,可要是回了城,你上赶着跑去给我洗衣裳,旁人怎么嚼舌根?我还要不要寻对象了?”
秦淮茹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到底没忍住,带着哭腔反问了一句:“那你怎么就能让娄晓娥给你洗?她不也跟我一样——有男人的?”
李阳把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我那是当着许大茂的面,大大方方请娥子姐帮忙洗的。满院子人都瞧见了。”
“你是成心气许大茂?”秦淮茹一下子忘了哭,疑惑地瞪大了眼。
“只有一部分。最要紧的是叫全院的人都知道——三大妈办事不厚道。她嘴上应承帮我洗衣裳,背地里却占我便宜。我在院里穷得叮当响,拉了一屁股饥荒,她还好意思从我身上刮油水——你说,她算人吗?”
秦淮茹下意识地顺着他话头点了点头:“那她——确实不是东西。”话刚落地,她自己先愣住了,然后神经质地哈哈笑了好几声,拿手掩着嘴,笑得肩膀直抖,“你可真是——从头到尾算计好了。你知道只要把衣裳抱去后院找娄晓娥,许大茂铁定炸锅。人全围过来了,你再找易大爷和刘大爷诉苦,拿两位大爷去压阎老抠——一环套一环,看着跟你不讲理似的,其实一箭好几雕。”
李阳重新眯上眼,像是在跟她交底:“我也是没别的法子。这事要是搁正常人头上,早该去找三大妈当面吵了,对吧?”
“对呀。换了是我,肯定跟她吵。”秦淮茹蹲在他椅子旁边,双手托着腮帮子。
“可我一个大老爷们,大清早跟个老娘们脸红脖子粗地骂街——合适吗?吵赢了人家说我小肚鸡肠,吵输了更丢人。可阎家那几口子什么德性你清楚,个个抠得跟铁算盘似的。我要是闷声不响把这哑巴亏咽下去,他们不但不会觉得亏欠,关起门来还得笑我傻。”
秦淮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怎么不直接去找三大爷?”
李阳竖起两根手指:“两条。头一条,直接对上就彻底撕破脸了,为了一块肥皂闹成冤家不值当,传到厂里领导耳朵里也只会觉得我气量窄。第二条,我请两位大爷出面,把他们架得高高的,面子里子全给,群众也团结了,末了还让三大爷心里有数——这人不好惹,往后想占便宜得先掂量掂量。”
秦淮茹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浮起由衷的叹服:“就这么一块肥皂的事,里头竟有这么多道道。今儿算是长见识了。”
“现在——不给我洗衣裳了吧?”李阳斜斜地觑着她,嘴角挂着坏笑。
“不洗就不洗。搞得跟我多稀罕似的。”秦淮茹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李阳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看着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出神,心里却在盘算——就怕你动不动跑来献殷勤坏我的好事。虽说贾东旭还没死,可秦淮茹要是存了心思来搅和,以她那点白莲花的道行,绝对能想出八百种法子。四合院的白莲之王虽在蛰伏期,威力却不容小觑。这回下乡一有机会就敲打她几下,就是怕她得意忘形。
秦淮茹见他不说话,抿了抿嘴,忽然把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像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似的:“你明儿又要回去了——我刚用热水好好洗了洗,从里到外,每寸都洗了,绝对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