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王天放手持一根青竹条,站在院子中央。
王云帆双腿分开,膝盖弯曲,双手平举。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砸在青石板上。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呼吸粗重。
“腰挺直。”王天放声音冷硬。王云帆咬紧牙关,强行将弯下的腰背挺直。
平时不怎么动弹文静孩子,此刻已经坚持了一刻钟。
廊檐下,王云舒和王宇睿蹲成两团,双手托着腮,盯着院子里的人。
“宇睿哥哥,哥哥平时只拿笔杆子,这马步扎得腿都要断了。”王云舒压低声音。
王宇睿点头:“他是挺惨的。姑父平时不发火,认真起来真吓人。要不我们原谅他吧?”
“嗯。”王云舒站起身,“他一个人看着好可怜,我们去陪他。”两人迈开小腿,跑到王云帆两侧。
王云舒拉开架势,双腿一沉,扎下一个极其标准的马步。王宇睿有样学样,蹲在另一边。
王云帆侧头,视线模糊。妹妹白天跟着秦师傅练功,已经很辛苦了,现在还要来陪他受苦。
“你们回去。”王云帆带着哭腔说道。
“不回。”王云舒目视前方,“我们是兄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宇轩和王宇安走了进来,两个人已经是十一二岁的小伙子了。
“姑父。”两人先向王天放问好,随后走到王云帆身后,撩起衣摆,扎下马步。“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王宇轩声音沉稳,“哪有让你们三个小豆丁独自受罚的道理。”
五个孩子,高低错落,在院子里站稳。
王天放握着青竹条的手紧了紧。他转过身,走向屋檐下的阴影处,嘴角微微上扬。
王云帆看着身边的兄弟姐妹,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将眼泪憋了回去。
他捏紧双拳,他发誓,再也不做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胆小鬼。
春去秋来,来到了三年一次的乡试。
贡院沉重的大门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开启。九天八夜的乡试终于结束。人群涌动。
陈实和陈玉香站在最前面,目光在涌出的考生中搜寻。
等了好一会儿,陈天润走了出来。他头发散乱,脚步虚浮,全凭一口气撑着。
王天放一步跨上前,稳稳托住他的胳膊。陈天润抬起头,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他看着王天放,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大哥,考完了。”
王天放扶着他走向停在街角的马车。回到府城王宅,王金珠早已备好热水和肉粥。
陈天润在浴桶里泡了半个时辰,洗去一身的酸臭,他勉强喝下半碗肉粥,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半个月后,放榜日。两个报喜的官差,在王家门前停下,手里铜锣敲得震天响。“捷报!贵府老爷陈讳天润,高中永宁府乡试第二十名!”官差高亢的声音在王家院门外炸开。
院子里,陈玉香手里正在扫院子。听到喊声,把扫把一扔,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喊:“中了!我儿子中举人了!”
陈玉香又哭又笑,朝着院门外跑去。王金珠笑着从屋里走出来,将早就准备好的厚厚红封塞给报信的官差。
她转身对着围拢过来的街坊邻里,声音洪亮地宣布:“同喜同喜!为庆贺天润高中,今日糖水炸货铺,所有吃食一律半价!”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举人,已经有做官资格了,陈家彻底改换了门庭。
随后几天,王家门庭若市。乡绅商贾,排着队来到王宅。各种名贵的礼盒、字画、绸缎堆满了堂屋。
陈玉香坐在堂屋正中,被一群穿着绫罗绸缎的夫人围着。她穿着新裁的绸缎衣裳,听着各种阿谀奉承,整个人飘在云端,媒婆更是踏破了门槛。
夜里,堂屋点着明亮的烛火。陈玉香坐在桌前,桌上摊开十几张画像。
她拿起一张看看,又放下,再拿起另一张,别看她不识字,记得可清楚了。
“这个是张员外家的嫡女,陪嫁两个庄子,还有一间旺铺。”陈玉香指着一张画像,对着刚进门的陈天润说道,“这个是李记布庄的千金,八字先生算过了,是个极旺夫的命格。”
陈天润穿着干净的长衫,面容已经恢复了精神。他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那些庚帖,伸手将它们全部拢在一起。“娘,把这些庚帖都退回去。”
陈玉香急了,伸手去抢:“退回去干什么?你现在是举人老爷,配得上这些千金小姐。你年纪不小了,也该成家了!”
陈天润按住那一摞庚帖。“娘,我还要考会试。”
陈天润和陈玉香解释,“现在定亲,百害而无一利。”
陈玉香不解:“定亲和考会试有什么冲突?”
陈天润拉开椅子坐下,耐心解释:“若我春闱不中,凭白耽误人家姑娘;若我侥幸中了进士,有了官职,现在的亲事反而会成为掣肘。京城局势复杂,这些乡绅商贾的联姻,给不了我任何助力,只会拖累。”
陈玉香懂了,要是儿子当官了,这些人就配不上他了。
陈天润指着墙角那一堆礼盒和几个木匣子:“还有那些送来的田产契书,一张都不能收。咱们家不缺钱,收了他们的地,就要替他们担干系。朝廷结党营私查的严,这个时候收投献,就是落人口实。”
陈玉香脸色白了,赶紧把手从庚帖上缩回来。
门帘掀开,王金珠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天润说得对。”王金珠将茶壶放在桌上,“娘,大嫂二嫂明天就把礼单理出来。按原价退回去,或者回等价的礼。别人家的地,咱们一分不要。咱家不差那点钱。”
陈玉香连连点头:“好,好,都听你们的。我明天就让媒婆把庚帖拿走。”
解决完家里的隐患,王金珠开始筹备陈天润进京的事宜。会试在来年二月,京城距永宁县千里之遥。
冬天赶路艰难,大雪封山是常事,路上还有流寇盗匪。陈天润一个文弱书生,单独上路肯定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