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很安静。比平时更安静。
工人们被赵强安排到白杨河矿区上夜班。仙人洞矿区只留下必要人员。钻机停了,传送带空了,食堂里没有炊烟。
一片死寂。
炜杰坐在会议室里。桌上摆着三样东西:苏瑾的传真,严维舟的铁盒,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茶是昨晚泡的。没喝过。
门被推开。赵强走进来,脸色铁青。
"哥,外围公路上发现三辆越野车。没有牌照。停在矿区两公里外。"
"车里的人下车了吗?"
"没有。一直没动。"
国安部的人。已经到位了。
炜杰站起来。
"赵强,你带所有人撤到白杨河矿区。"
"什么?"
"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赵强的脸涨红了。拳头攥紧,指节发白。
"哥——"
"这是命令。"
"明天如果我出事,白杨河矿区和所有账上的钱,都归你和陈婉清。"
赵强看了炜杰十秒。转身走了。门摔得很响。
炜杰独自坐在会议室里。
他一个人面对。
墙上的挂钟走到九点。又走到九点三十分。
九点四十五分。
一辆黑色红旗轿车驶入矿区。车速很慢,轮胎碾过砂石。
车牌被泥糊住了。
只有一辆车。
政委下来。七十多岁,深绿色中山装,胸前一枚铜质勋章。腰杆笔直。
他一个人。
炜杰知道,两公里外,三辆越野车里的人正通过望远镜看着这里。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政委走进来,在炜杰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
炜杰先开口。
"你不是来收矿的。"
政委没说话。
"你查了我三个月。你知道我每一笔交易的时间点。你知道我从来没亏过一笔。你知道我精确得不像人。"
炜杰顿了顿。
"你来验证一个假设——我是不是先知。"
"你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吗?"政委问。
"知道。"炜杰说,"知道未来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秒。
政委忽然笑了。那种笑里没有温度。
"好。那你证明给我看。"
炜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恒生指数在回归后三个月内下跌37%,然后反弹。到1998年底,恒生会涨到16820点。"
政委看着纸上的字。香港回归是确定的事。但具体涨跌数字——没有人能预测。
"1998年3月,住房制度改革。商品房全面市场化。北京三环内的地价,五年内翻十倍。"
政委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住房制度改革是内部议题,时间表还没对外公布。
"2001年12月,中国加入WTO。出口导向型制造业爆发。广东和浙江的中小企业,三年内数量翻倍。"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WTO。这是最高层的经济决策,连他都只是听说过讨论。
炜杰把纸推到政委面前。
"这些,写在1996年12月25日。今天。你把这张纸收好。等事情一件件发生,你拿出来对照。"
政委盯着纸上的字,看了整整一分钟。
"如果你错了呢?"
"如果我错了,"炜杰说,"你回来收矿。我不反抗。"
"如果你对了呢?"
"你放过这座矿。不是因为我。是因为这矿底下有五千万吨钾盐,够中国用二十年。"
炜杰继续说:"你叔叔那一代人,在越南打仗,死了114个战友,活下23个。他们发现这条矿脉带,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国家不用再花外汇买钾肥。"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政委,你查了我三个月。你知道我不是23个人之一。你知道我只是一个外人。但从收废品走到今天,我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证明——"炜杰盯着政委的眼睛,"知道未来的人,可以选择不做坏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
政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戈壁滩上风很大,沙尘在飘。
他背对着炜杰,站了很久。
"1994年3月,我在新加坡。用的是假护照。花的钱是国安贸易的账。程远安排的。"
他转过身,看着炜杰。
"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全部。"炜杰说,"苏瑾的笔记本里有每一笔转账记录。地下钱庄的通道。私人医院的收款人。还有一张照片。你和程远在新加坡滨海湾的合影。"
政委的脸色变了。
"你想怎样?"
炜杰没有回答。
他从桌上拿起苏瑾的传真。厚厚的一叠纸,记录着政委在新加坡的每一笔开销,每一条罪证。
炜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
"嚓"的一声。火苗亮了。
他把火焰凑近传真纸的一角。纸开始卷曲,变黑,燃烧。
火焰在会议室里跳动。纸灰一片片飘落在桌面上。
政委看着燃烧的纸,瞳孔收缩。嘴唇在抖。
"我不揭发你。"炜杰说,"不是因为我不敢。是因为我理解。"
"理解什么?"
"理解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想给自己治腿伤,想花点钱,不想让人知道。"炜杰的声音变低了,"1979年友谊关,你的腿中了弹片,一直没取出来。每年冬天都疼。疼到睡不着。"
政委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指节发白。
"你去新加坡,不是为了旅游。是为了做手术。把弹片取出来。走的是国安贸易的账。地下钱庄。"
炜杰的声音变得很轻。
"但如果被人知道,不是因为你想花国家的钱治病。是因为你不想让人知道,一个将军,也会有疼得睡不着的时候。"
传真纸烧完了。桌面上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几缕青烟。
政委站在窗边,背对着炜杰。他的肩膀在发抖。很轻,但看得见。
"你把材料烧了。"
"烧了。"炜杰说,"全部。苏瑾手里还有原件。我已经打电话给她。她会把原件也烧掉。"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敌人。"
政委转过身。眼眶红了。
"你到底是谁?"
"我是矿工。"
政委盯着他看了十秒。二十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手伸到胸前,解开中山装的领口,取下那枚铜质勋章。
勋章很旧,边缘已经磨光。正面刻着"1979",背面刻着一串编号。
他把勋章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很重。像放下一段人生。
"这是1979年,这是那场战役的勋章。"他说,"我戴了十七年。现在,我把它留给你。"
"为什么?"
"因为——"政委的声音变低了,沙哑了,"知道未来的人,可以选择不做坏人。但你选择了。你选择了烧掉材料,选择了保护一个老人的尊严。"
他转身走向门口。
"接管令撤回。复评取消。程远明天回北京。"
门把手握住了。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说的一切,我都记下了。"政委没有回头,"1997。1998。2001。如果有一天,你的预知不再灵验——"
"我会回来。"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几分钟后,矿区外围传来汽车引擎声。三辆越野车依次驶离。
矿区彻底安静了。
炜杰独自坐在会议室里。
桌上放着那枚铜质勋章。旁边是一堆灰烬。
他赢了。矿保住了。程远退了。政委走了。
但他心里有一种很空的感觉。
他刚才说出了三个未来事件。但有一个他说错了。
香港回归后,恒生指数确实是下跌的。但他说的是"三个月内下跌37%"。
这个数字,他不太确定了。
前世1997年,他在三十七层的公寓里,看着电视直播香港回归。恒生指数下跌了——但他不记得具体是多少了。
是37%?还是27%?还是47%?
他说了37%。因为他记得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但如果错了呢?
如果政委回去查了,发现恒生只跌了25%,或者50%——那他说的"先知"就会被质疑。被推翻。被追杀。
炜杰把额头抵在桌面上。冰凉。
这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记忆开始模糊。
前世的记忆,像一本被水泡过的书。字迹还在,但有些页面粘连在一起,看不清了。
蝴蝶效应。他的每一个行动,都在改变历史。历史变了,他记忆中的"未来"也在变。
先知不是万能的。先知会衰退。先知会犯错。
而政委——已经把这一切都记下了。
大哥大响了。
炜杰接起来。
"哥。"赵强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没事吧?"
"没事。都结束了。"
"真的?"
"真的。回来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炜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戈壁滩上风很大,沙尘在飘。
矿保住了。但代价是——他暴露了"先知"的身份。
政委知道了。程远知道了。林雪薇迟早也会知道。
未来的路,会更加危险。
因为他不再是"运气好的商人"了。
他是——知道未来的人。
而知道未来的人,最怕的,就是有一天,再也看不清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