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矿区传真机响了。
陈婉清从椅子上弹起来。传真机咔咔转动,吐出第一张纸。密密麻麻的手写数字和日期,程远在新加坡的资金进出记录。
第二张:公司注册信息。"国安贸易有限公司",开曼群岛注册,实际办公地址写着京城朝阳区某写字楼。
第三张:拍立得照片的复印件。程远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背景是新加坡滨海湾。背面手写着"叔叔,1994年3月"。
第四张:银行流水。六百万人民币,从"国安贸易"离岸账户转出,经地下钱庄,分三笔进入京城一家私人医院。收款人姓许。
第五张是苏瑾的便签。"炜杰,原件留在她手里,这些是复印件。你拿着用。"落款是苏瑾。
第六张: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复印件。程远的字迹:"苏瑾,你比你父亲聪明。但聪明人活不长。"
传真机停了。
陈婉清把六张纸排开,铺在会议桌上。炜杰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第四张,手指停住了。
"地下钱庄。"
陈婉清凑过来。
"程远用'国安贸易'走地下钱庄。1994年外汇管理局严打,抓到就是重罪。"
"不只是非法外汇。"炜杰指着流水,"六百万。收款人姓许。许知行。"
"他在买凶杀人。"
"对。"炜杰放下纸,"而且——"
他拿起第三张,照片复印件。
"这个'叔叔',你知道是谁吗?"
陈婉清摇头。
"政委。"炜杰说,"军人出境要报备。1994年3月,他在新加坡干什么?花的谁的钱?"
"你是说?"
"我不是说。我是问。"炜杰把六张纸叠好,放进牛皮纸袋,"这些问题,该回答的人是程远。"
窗外戈壁滩黑得像墨。
凌晨五点,炜杰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大哥大。牛皮纸袋在手边。
他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七声。接起来了。
程远的声音带着睡意,但立刻清醒了。
"炜总?凌晨五点。你失眠了?"
"程总,你查了我三个月。但你忘了一件事——"炜杰顿了顿,"我也查了你。"
沉默两秒。
"什么意思?"
"昨晚,苏瑾把资料传真给了我。国安贸易。地下钱庄。六百万到私人医院。还有一个军区企业的账户。"
更长沉默。
"你想怎样?"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炜杰的声音很稳。
"明天上午十点,你带国安来。我理解。但如果你带一个人进矿区,我就发一份材料。三个地址同时发:中纪委、中央军委纪委、人民日报记者站。你防得了两个,防不了第三个。"
"炜总,你在虚张声势。"
"那你试试看。"
电话那头,程远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十秒钟。二十秒。
"程总,你还有一条路。"炜杰说,"明天上午,你一个人来。不谈股权,不谈矿——谈你叔叔在新加坡的事。"
"你在威胁我?"
"我在救你。"
"你叔叔在新加坡花的每一分钱,走的都是'国安贸易'的账。地下钱庄。非法外汇。这些罪名加起来,程总,你觉得你叔叔保得住你吗?还是到时候他会把一切都推到你头上?"
程远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考虑清楚。"炜杰说,"明天上午十点。一个人来,或者带一队人来。但你要记住——你带进来的人越多,我发出去的材料就越多。"
电话断了。
炜杰把大哥大放在桌上。窗外的戈壁滩正在从黑色变成深蓝。
陈婉清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放在炜杰面前。
"他会来吗?"
"会的。"炜杰说,"他是来试探我手里有多少牌的。"
"那你有多少?"
炜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刚好够和他对赌。"
八点十五分,矿区门口。
一辆黑色桑塔纳驶入。只有一辆车。没有车队。没有国安。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灰色衬衫,金丝眼镜,没打领带。
程远。
他一个人来的。
赵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个工人。铁锹钢管在手。
程远没有看赵强。他径直走向办公楼,脚步很快。
会议室里,炜杰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个牛皮纸袋。
程远推门进来,在炜杰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没有了昨天的从容。
"炜总,你赢了第一局。"
"没有第二局。"炜杰说,"第二局是你要选的。"
他推过一个牛皮纸袋。
"六张纸。苏瑾在新加坡查到的全部内容。'国安贸易'的注册信息、资金流向、地下钱庄的通道,以及你叔叔1994年3月在新加坡的合影。"
程远没有打开纸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
"炜总,你知道这些材料指向谁吗?"
"知道。"
"你知道你动的是谁吗?"
"知道。"
"你不怕?"
炜杰看着他。
"程总,我从收废品开始,走到今天。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在乎的东西不在账上。不在股权里。不在矿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戈壁滩正在天亮,天边有一道红线。
"程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查了我三个月,觉得我精确得不像人。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查到的这些东西,我为什么让你查到?"
程远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你是说?"
"我是说,"炜杰转过身,背靠着窗户,脸在阴影里,"你查到的我的每一笔交易,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决策——都是真的。但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决策。"
程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握紧。
"程总,你叔叔想知道我是谁。"炜杰说,"我也想告诉他我是谁。"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让你叔叔明天来矿区。一个人。不要专家组,不要国安,不要十六个人。就他和我。面对面。"
程远盯着他看了十秒。
"你疯了。"
"我没疯。"炜杰说,"你告诉政委——如果他想知道我的秘密,明天上午十点,矿区会议室。一个人来。多一个人,我就多寄一份材料。"
程远站起来。他没有拿桌上的牛皮纸袋。
"炜总,如果我叔叔来了——"
"如果他来了,我把一切都告诉他。包括他知道的事,和他不知道的事。"
程远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炜总,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最可怕的是——我开始相信你真的是先知了。"
门关上。
炜杰站在会议室里,独自面对着晨光。
明天是最危险的一天。也是最可能翻盘的一天。
他手里有程亮的材料:程远的银行流水、许知行的供词、苏瑾的车祸报告。
他手里有苏瑾的传真:国安贸易的注册信息、地下钱庄的通道、政委在新加坡的合影。
他手里有严维舟的铁盒:A类安全评估报告原件、五千万吨储量数据、二十三人合影。
但这些都不是最后一张牌。
前世1990年,他在三十七层的公寓里,看着窗外的高楼林立。那时候他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今生,他站在戈壁滩的矿区里,不再是一个人了。
赵强在矿区门口守着。陈婉清在财务室里整理数据。苏瑾在京城握着笔记本原件。林雪薇在军委大院里争取着时间。程亮在北京冒着被审查的风险保留着证据链。还有帮他守着百货商场的姑娘。
这些人,是他这一世的矿。比地底下的五千万吨更值钱。
大哥大响了。是林雪薇。
"炜杰。"
"雪薇。你怎么样?"
"我没事。政委派人送我回矿区了。明天上午到。"她的声音很紧,"炜杰,我刚听到一个消息。政委明天会来矿区。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带专家组来?”
"不是专家组。"林雪薇的声音更低了,"是国安部的人。政委下的命令。如果明天谈判破裂——不留活口。"
炜杰的手指在大哥大上收紧。
"雪薇,你什么时候到?"
"明天上午九点。"
"到了之后,不要进矿区。在矿区外三公里的加油站等我。"
"为什么?"
"因为明天上午十点——"炜杰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不是谈判。是最后一局。"
电话断了。
炜杰站在晨光里,背脊挺直。
他没有退路了。但他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
那张牌,不是笔记本,不是A类报告,不是五千万吨储量。
是他知道未来。
而程远和政委,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