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站在走廊里听着刘南溪的胡说八道。
整个巡捕房都知道她接电话不靠谱——但最离谱的是她出警。
她接了电话说出不了警,人家非要巡捕房去,她自己开了探长的车就过去了,把人打一顿拉回来。
还有上次出警骑自行车,在大上海后巷里把翻译官的腿压断了,说巷子太黑看不清。
以往大上海那边有人闹事,他们最怕过去,那里什么人都有,大部分都是他们这些小人物得罪不起的。
别人接了转巡警队,她接了就自己去。
去了也不处理事,往最舒服的位置一坐,点酒点菜点礼物。
闹事的人坐在旁边等着,她晾着,要是闹事她就找秦五爷要人,然后以巡捕房的名义镇压。
如果秦五爷不给人,她就说秦五爷女儿生的闭月羞花,她想去看看……
刘南溪名声在外,秦五爷又烦她又处理不了她,毕竟她姓刘她妈姓许。
台上人家歌星唱多久她就坐多久,听完了,还让侍者送一束花白玫瑰,署名“刘先生”,当然记别人账上。
被白玫瑰一次次拒绝,她仍乐此不疲继续送。
却从不露面。
等把人折腾够了,她帽子一戴,说一句“下次别闹了”,走人。
那些闹事的替她结了几十块的账,还得谢她。
还有一次,她在大上海门口把外地客商打了一顿,把人拖回来以这人太丑影响市容,关了三天……
巡捕房出警出成这样的,也就她一个。
整个上海滩,都传刘南溪她爸刘俊衡天天给白玫瑰送花,她妈许清月跟白玫瑰那个后妈王雪琴隔空骂架。
刘南溪给那个白玫瑰送过好几次东西——花、点心、香水,署名全是“刘先生”。
她说白玫瑰唱歌辛苦,送一束花表示感谢。
上海滩有两个女人出了名,一个疯婆子王雪琴,一个不靠谱的刘南溪。
一个明着疯,一个暗着不靠谱。
老徐抽完烟把烟头踩灭了,往回走。
路过总台门口,拐过走廊的时候隐约又听见一句,“好的好的……知道了……我们在继续调查……你放心我都写下来了……”
那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跟她此时的坐姿一样不搭。
他走进值班室,顺手把门带上了。
刘南溪挂了电话,累成一滩泥。
她要去大上海……
等她当了探长,或者继承了家产,她要请白玫瑰天天去她家给她唱歌。
夜深沉,法租界的路灯隔一段亮一盏,昏黄的光穿过梧桐树光秃的枝丫,在地上投出一片片晃动的影子。
陈明昊推开主院侧门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主厅的灯还亮着。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陈安邦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烟斗搁在烟灰缸边上,没有点。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陈明昊一眼,陈明昊站住,“爸!”
“嗯,阿德呢?”
陈明昊站在茶几前面:“德哥,他有事,明天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停,也没有多解释,像是在赶时间。
陈安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把烟斗重新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了:“厨房的粥刘妈温着了。”
陈明昊说:“好。爸,我回屋了。”
“出去带着保镖,上海乱了,注意安全。”陈安邦没有拦他。
“好。”门在陈明昊身后轻轻合上。
陈安邦坐在灯影里没有动,听着脚步声穿过院子,渐渐远了,又等了一会儿,才伸手把烟斗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没有点,重新放下了。
明天,那些人都要回来了,他,赌上陈家的一切,这一场惊天动地的豪赌,不能出纰漏。
夜风在屋外吹过廊下,檐角的铃铛响了半声又断了。
大上海的侧门推开的时候,夜风正好从巷口灌进来。
依萍今晚唱了两场,秦五爷跟她说,明晚有一场重要的宴会,要她和红牡丹去演出,还有上海另外几个当红的歌星。
她站在门口拉了一下外套的领口,低头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看见陈德站在路灯下面,像等了有一阵了。
“陈明昊让我送你。”陈德冷淡开口。
“嗯!”依萍没有说多的话,继续往前走。
陈德跟在她身后,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
走了一段路,陈德忽然开口了:“陆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你问,我挑着能回答的说。”
“那个,可云裁缝铺,现在还开着吧?”
依萍的脚步没有慢下来,“开着。”
陈德在她身后走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尾音压得有些低:“那,那她一个人做活,忙不忙?”
依萍停住了,转过身看着他:“你到底想问什么?”
陈德站住了,像没准备好被她这样截住:“就是……”
他顿了一下,“就是想问问她怎么样。”
依萍看着他:“什么怎么样?”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问问你……”
“可云的事,你该去问她本人,不该来问我。”她说完转过身继续走了。
陈德突然沉默了,依萍继续走。
今晚他本来只是替陈明昊来送人的,可心里那些话就压不住了。
"陆小姐,可云裁缝铺一天做几套衣服?"
依萍没有回头:"我不知道。"
"那她一个人做活,忙不忙得过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依萍的语气淡淡的,脚步没有放慢。
"就是问问,"陈德又跟上来两步,"上次送去的料子,她说一个星期能好,我想着差不多该去取了——"
"那你直接去铺子里问她就好了。"依萍打断他,"不用问我。"
陈德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沉默了两步,又开口了:"我不是不去,就是顺路碰见你,想先问问。"
"你顺路碰见我,已经问了好几次了。"
"陆小姐,"陈德的步子快了些,几乎与她并肩,"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她最近——"
"陈先生!"依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把她脸上的不耐烦照得清清楚楚,"我跟你说过了,可云的事你去问她本人。你问我,问一百遍也是白问。"
她说完转身要走。
"陆小姐!"陈德又追了上去,这次步子更快,几乎挡到她面前,"你就告诉我一句,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她那个铺子——"
"陈先生。"依萍彻底站住了,她转过身看着他,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语气里已经没什么耐心了:"她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跟她很熟吗?你认识她几天?我和你很熟吗?我为什么要把她的私事告诉你?"
陈德被她这一通说得愣住,嘴唇动了动。
可云比她大,也算是她的姐姐,从小照顾她长大。
后来可云被尔豪和雪姨害病了,疯了好几年,她看着心疼,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可云好不容易好了,日子刚安稳下来。
她不喜欢尔豪,但好歹是她哥,他是混账过,但现在改了。
可云也喜欢尔豪,她看得出来,可云心里愿意。
依萍是站在可云这边的,可云喜欢谁,是可云的选择,她无权干涉,所以不论陈德好与不好,都不是她该帮可云做的选择。
可云现在清醒了,她相信可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依萍说完了,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陈德站在原地愣了那一两秒,又追了上去:"陆小姐——"
刘南溪骑着车从巷口冲进来,车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