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九点的时候,街上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路也突然间修好了……
可巡捕房总台的电话一直在响。
接线员坐在桌前接起电话,声音不冷不热,“喂?……信号不好……听不清……探长出去了……可能是去吃晚饭了……”
她对着话筒吹气,然后轻轻放了回去。
上海其他地方,也被上面压着追问……
社会局潘局长的秘书接了十几通电话,每一通都说局长身体不适没有上班,秘书笑了,她故意排潘局长休息,省得那个老家伙作妖。
教育局那边说节目单还在审核中,具体是个什么情况还在调查。
文化局说在等音专报备,他们会好好审核内容。
没有人说不抓,也没有人说抓,他们只是接电话,然后说正在调查,会核实情况。
外滩的江风迎面吹过来。
周敏走在最前面,步子一直没有放慢。
王雪琴被人潮裹着走在最后面,她看不见依萍了,但她还在走,没有停下来。
临街的一扇窗户后面,陈安娜站在那里,没有开灯,看着楼下那条正在移动的河。
她看见了自己侄子的背影,看见了依萍。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楼下那些年轻的背影,那些声音被风带到窗边。
她收回了目光,没有开灯,也没有拉窗帘,就那么站在阴影里,像一尊被光遗忘的雕像。
队伍走过外滩的时候,一个老太太站在路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转身走了。
一个黄包车夫蹲在车把旁边看着队伍经过,没有拉客,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
没有一个人喊他们回去。
依萍走在人群里,没有回头,没有放慢脚步。
队伍还在往前走,江面上的风很大,没有人停下来,那些声音被风吹散了又聚拢起来,聚拢起来又散开。
那条河还在往前流,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它照得通明。
路在脚下,这条路就是她前进的方向,她正在一步一步地走上去。
而跟着游行队伍缓缓前行的巡捕车里。
“探长,总台那边,刘南溪以你的名义,把上海各局的人都得罪完了!”
“什么?”陈探长面色一白,这个刘南溪,天生就是来克他的。
事情回到两小时前。
刘南溪接了电话,从家里骑着自行车一路骂骂咧咧地进了巡捕房总台。
她把车往门口一扔,锁都没锁,齐耳碎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身上穿着轮休时那件家常服。
陈探长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她刚睡醒,套了件衣服就冲出来了。
进了总台,她把包往桌上一扔,坐下喘了两口粗气,然后才慢腾腾地把制服换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
她看着那几部电话,像是要把它看穿。
催命的电话铃声响起,刘南溪翻了个白眼,慵懒地接了起来。
“喂,你好,巡捕房总台……”
她的声音天生清冽偏中性,平时说话干脆利落。
但电话一响,听筒贴到耳边,声音就变了——又慌又软,带着怯生生的调子,像是在装娘娘腔。
可因为底子太干净,那副软调子反而显得不自然。
这种违和感就是她的武器,对方听着别扭,话赶话之间就被她拖过去了。
是孟局长公署打来的:“刘南溪,音专那边几千个人聚众唱违禁歌曲,你们巡捕房怎么还不进去抓人?”
刘南溪握着听筒:“啊?局长您说什么?……哎呀,实在不巧,我们探长今天身体不适,卧床不起。他上吐下泻的,脸色白得吓人,要不您派人来探望一下?”
那头沉默了一下:“陈探长?我今天下午还看见他在大上海门口站着呢,你跟我说他卧床不起?”
刘南溪面不改色:“哦,那可能是他孪生兄弟,他有病的时候专门找个替身替他出警,我们巡捕房的老传统了。”
那头挂了,声音不小。
第二通电话响了。
是日本领事馆专线:“你们巡捕房为什么不进去抓人?”
刘南溪还是那副调子:“哎呀,领事馆先生,实在不巧,我们今天的警力全部抽调去城隍庙维持秩序了,那边庙会人山人海,抽不出人手。”
那头说现在几点钟了庙会早散了。
她“哦”了一声:“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是城隍庙那边夜市出摊了,卖糖葫芦的占道经营,我们不能不管。要不您先等等,我让那边撤了摊再来处理您这边?”
那头骂了声“巴嘎”就啪地挂了。
没过几分钟公董局警务处打来。
“刘南溪,上面三令五申要取缔非法集会,你们巡捕房怎么回事?”
刘南溪换了一副诚恳的语气:“处长,我们在查了。派了两名便衣混进去了,他们说里面琴声太响歌声太杂,暂时没听清唱的是什么。”
那头问,“便衣是谁。”
她答得干脆:“老周和小王,机灵得很。”
“老周前两天被老太太用拐杖追了两条街。还上报纸了!”
刘南溪语气不改:“处长,人是会进步的。被追了两条街之后他跑得快多了,干便衣正合适。”
那头也挂了。
“南溪,你这样,会不会……”老徐把抹布搭在水槽边忐忑问道。
“放心,谁有正事打电话一来就喊我大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接电话不靠谱!”
“也是,你接了电话会自己派自己出警……”
“既然电话打到总台来,让我刘南溪接到了,那本身就是走过场。他们什么心思鬼知道了……真要抓人,早打到警督那边去了。”刘南溪不以为然。
半小时以后,她接了十三通电话,编了十三个理由,全用的是陈探长的名义。
她以为陈探长会打电话来骂她,等了半天,竟然没有,没有?
其实是陈探长那边信号不好,而且电话占线,所以陈探长没办法打电话回来骂她。
电话又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声音已经准备好了:“喂?……这里是巡捕房总台……您说什么?……信号不好……听不清……喂?”
老徐擦完桌子,把抹布搭好,出去抽根烟,就听见总台那边传来刘南溪接电话的声音,又软又怯又怪异:“陈探长犯病了……唉,可不是吗,你看这怪不好意思的……”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大病难防,唉,我们家探长吧,就是……”
“我们食堂天天都炖十全大补汤,你知道的,年纪大了,不可避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