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陈凡再次站在了罗湖口岸的关口前。
这一次,他的帆布包里没有支票,没有信件,只有那只宣德炉——经过周国华的安排,香炉被妥善包装,放在一个特制的木盒里,木盒内衬绒布,外层又裹了一层防震的泡沫膜。他抱着那个木盒,像抱着一个初生的婴儿,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过关的人依然不多。他排在队伍里,看着前方那座连接两座城市的桥梁,心境和上一次截然不同。上一次来,他是试探,是摸索,是怀着忐忑的心情去敲一扇未知的门。而这一次,他是带着筹码来的——一只很可能是真品的宣德炉,足以让他在郑鸿远面前挺直腰杆。
郑鸿远派了司机在九龙塘火车站接他。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广东人,话不多,开车很稳。轿车穿过繁华的市区,驶上半山,在一栋带有花园的独立洋房前停下。陈凡下车,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海腥味,混杂着草木的清香。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景色尽收眼底,碧蓝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郑鸿远站在门口迎接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肘弯,手里端着一杯茶,神态悠闲。
“陈先生,欢迎。”郑鸿远微笑着伸出手,“一路辛苦了。”
“郑先生客气了。”陈凡和他握了握手,然后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里的木盒,“东西我带来了。”
“好,进来说。”
郑鸿远把他领进书房。书房很大,三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匝匝地排满了书籍和卷轴。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角落里有一只博古架,上面陈列着几件瓷器和小件铜器,每一件都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光泽。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已经在书房里等候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手里拿着一把放大镜。郑鸿远介绍道:“这位是故宫博物院退休的青铜器专家,孙明远先生。孙老研究了一辈子青铜器和宣德炉,是国内这个领域的权威。”
“孙老好。”陈凡恭敬地鞠了一躬。
孙明远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陈凡手里的木盒上:“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陈凡把木盒放在书案上,打开。
宣德炉静静地躺在绒布衬里中,在书房柔和的灯光下,铜锈呈现出一种深沉而温润的暗绿色,仿佛在诉说着数百年的岁月沧桑。孙明远没有立刻上手,他先站在书案前,俯下身,近距离观察了几分钟。然后他才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香炉,翻过来看底部的款识,又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纹饰的每一个细节。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孙明远偶尔发出的轻微呼吸声。陈凡站在一旁,手心微微出汗。虽然他相信周国华的判断,但在权威专家面前,任何侥幸心理都是多余的。是真品还是赝品,几分钟后就会见分晓。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孙明远放下放大镜,摘下白手套,直起身来。他看了看郑鸿远,又看了看陈凡,缓缓开口:“东西是对的。”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落地,在陈凡心里砸出一片尘埃。他暗暗松了一口气,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
“大明宣德年间的宫廷御制,炉型规整,铜质精纯,包浆自然,款识的刻工也符合当时的工艺特征。虽然品相不是最顶级的,有一些自然的氧化和轻微的锈蚀,但整体保存状况良好,是一件难得的真品。”孙明远的评价简明扼要,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郑鸿远点了点头,转向陈凡:“陈先生,恭喜你。三十块钱收到一只宣德炉,这个漏,捡得不小。”
“运气好而已。”陈凡谦虚道。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郑鸿远笑了笑,“孙老,依您看,这只炉子如果上拍,大概能拍到什么价位?”
孙明远沉吟了片刻:“目前市场上,品相相近的宣德炉真品,成交价一般在二十万到三十万港币之间。这只炉子的品相略逊一筹,但胜在器型规整,款识清晰,估价在十八万到二十五万港币之间是比较合理的。”
十八万到二十五万港币。陈凡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相当于人民币十五万到二十一万左右。比他之前预估的还要高一些。
“陈先生,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只炉子?”郑鸿远问,“是自己收藏,还是打算出手?”
陈凡几乎没有犹豫:“我想出手。郑先生如果有兴趣,可以优先考虑。”
郑鸿远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前,又看了那只香炉几秒钟,然后说:“二十万港币。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开支票。”
二十万港币。陈凡心里快速地算了一笔账:三十块人民币的成本,二十万港币的售价,扣除周国华的佣金、孙明远的鉴定费、以及各种杂项开支,净赚至少在十八万港币以上。这笔生意,是他迄今为止利润最高的一单。
“成交。”陈凡说。
郑鸿远当场开了一张二十万港币的支票,递给陈凡。陈凡接过支票,看着上面那一串数字,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把支票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内袋里。
“陈先生,合作愉快。”郑鸿远伸出手。
“合作愉快。”陈凡握住他的手。
从郑鸿远的洋房出来,陈凡坐在回程的车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风景,心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二十万港币,就这么到手了。在1988年,这笔钱足以在深圳买下一套不错的房子,或者在县城买下整整一条街的铺面。
但他不打算买房,也不打算买车。他要把这笔钱投进生意里,让它生出更多的钱。
回到深圳后,他第一时间去银行兑现了那张支票,把二十万港币存进了自己在深圳新开的银行账户里。然后他给周国华打了个电话,报告了好消息,并按照约定,把佣金转到了周国华的账上。
“陈凡,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周国华在电话里问。
“我想在香港注册一家公司。”陈凡说,“专门做古董和艺术品的进出口生意。周先生,您之前提的建议,我认真考虑过了。我觉得,现在是时候了。”
周国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好,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香港那边注册公司的手续,我来帮你办。你在深圳等着就行。”
“谢谢周先生。”
挂了电话,陈凡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深圳湛蓝的天空。阳光很好,微风拂面,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湿润气息。
他知道,一个新的阶段,即将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