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在傍晚时分抵达深圳。
陈凡背着帆布包,走出车站。深圳的夜晚来得比县城晚,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余晖,高楼上的霓虹灯已经次第亮起。他没有耽搁,直接去了周国华的公司。他需要尽快确认那只香炉的真伪,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不落地就不踏实。
周国华还在办公室加班,看见陈凡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口,有些意外:“陈凡?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周先生,我收到了一件东西,想请您帮忙看看。”陈凡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只铜香炉,小心地放在办公桌上。
周国华的目光落在香炉上,眼神微微一凝。他没有立刻上手,而是先站在一步之外,静静地观察了几秒钟。然后他戴上白手套,拿起香炉,翻过来看底部的款识,又用手指轻轻叩击炉壁,侧耳倾听回声。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表情专注而严肃。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陈凡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等待着周国华的结论。
过了好一会儿,周国华放下香炉,摘下白手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陈凡,你这只炉子,是从哪儿弄来的?”
“省城古玩市场,一个老太太摆摊卖的,三十块钱。”陈凡如实回答。
周国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三十块钱?你花了三十块钱,买到了一只宣德炉?”
“真的是宣德炉?”陈凡的心跳骤然加速。
“从器型、铜质、包浆、款识来看,**不离十。”周国华指着香炉底部的款识,“大明宣德年制”这六个字,字体的风格、刻工的深浅,都和真品吻合。而且这只炉子的铜质非常精纯,手感沉重,叩击之声悠扬绵长,这些都是宣德炉的特征。当然,要百分百确定,还需要做更专业的检测,但我做这一行二十多年,眼力还是有几分的。”
陈凡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激动却久久不能平息。三十块钱买来的东西,很可能是价值连城的真品。这种感觉,比他第一次在深圳夜市淘到那幅郑板桥的画时,还要强烈。
“周先生,这只炉子,如果拿去香港拍卖,能拍到什么价位?”陈凡问。
周国华沉吟了片刻:“宣德炉在市场上的价格波动很大,品相好的真品,拍到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港币都是有可能的。但这只炉子的品相只能说中等偏上,表面有一些锈蚀,需要专业的清理和养护。我估计,保守起见,拍卖价在十五万到二十万港币之间。”
十五万到二十万港币。陈凡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相当于人民币十三万到十七万左右。三十块钱的成本,翻了四五千倍。这笔生意,比他之前做过的任何一单都要惊人。
“陈凡,我建议你不要急着出手。”周国华说,“这只炉子有潜力,但现在的状态还不是最佳。我认识一位专门修复青铜器和铜器的老师傅,在香港,手艺很好。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把炉子送到他那里做一次专业的清理和养护。养护完之后,品相会提升一个档次,拍卖价也能往上走一走。”
“那就麻烦周先生了。”陈凡毫不犹豫地说。经过这段时间的合作,他对周国华已经建立了相当的信任。
周国华点了点头,小心地把香炉收进一个专用的锦盒里,锁进了保险柜。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凡,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陈凡,你有没有想过,把生意做到香港去?”
陈凡愣了一下:“周先生,您的意思是……”
“你现在有货源,有眼力,也有了一些资本。香港那边的渠道,我也帮你打通了一部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合作,在香港注册一家公司,专门做古董和艺术品的进出口生意。”周国华说,“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具体怎么操作,还需要从长计议。”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去香港开公司,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过,但那一直是一个遥远的目标,是他计划中三五年之后才考虑的事情。周国华现在提出来,比他预想的要早得多。
但他转念一想,时机虽然早了,但未必不是好事。香港是自由贸易港,资金进出自由,市场成熟,法律健全。如果能在那裡站稳脚跟,他的生意就能上一个全新的台阶。
“周先生,这个想法很好,但我需要时间考虑。”陈凡说,“香港那边的市场,我还不够了解。贸然进去,怕水土不服。”
“谨慎是好事。”周国华点了点头,“那你先考虑考虑,不着急。反正那只炉子还要在香港待一段时间,等养护好了,你总要亲自去一趟香港看货的。到时候,可以顺便实地考察一下。”
“好。”陈凡应道。
从周国华的公司出来,夜色已深。深圳的夜晚依然喧闹,街道上灯火通明,行人如织。陈凡走在人群中,心里却异常平静。那只宣德炉的出现,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但也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方向。
他决定在深圳多待两天,一方面等周国华安排香港那边的事,另一方面也趁这个机会,好好考察一下深圳的市场,为下一步的扩张做准备。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华强北。这是他第三次来华强北,但每一次来,这里都会有一些新的变化。新的店铺开张,新的产品上架,新的面孔出现。这座城市的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但也正是这种快节奏,孕育着无穷的机会。
他在华强北逛了一整天,了解最新的电子产品行情,和几家批发商交换了联系方式,还看中了一款新出的便携式收录机,音质不错,价格也合理。他当场下了两百台的订单,准备发往县城和省城的分店。
傍晚,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旅馆,刚洗完脸,就听见前台的服务员喊他接电话。他下楼接起电话,是周国华打来的。
“陈凡,香港那边有消息了。”周国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郑鸿远先生听说你收到了一只宣德炉,很感兴趣。他说,如果你愿意,他可以安排一位故宫博物院退休的青铜器专家,亲自为你鉴定。”
陈凡心里一动。郑鸿远主动提出帮忙鉴定,这不仅仅是对那只香炉感兴趣,更是一种示好——表明他愿意与陈凡建立更深层次的合作关系。
“周先生,麻烦您帮我回复郑先生,就说我非常感谢他的好意,愿意请他安排的专家帮忙鉴定。”陈凡说。
“好,我这就去办。”周国华说完,挂了电话。
陈凡放下话筒,站在旅馆狭小的走廊里,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霓虹灯在远处闪烁,车流在街道上穿行,这座城市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他忽然想起秦老生前说过的一句话:“人啊,这辈子能走多远,不在于你有多大的本事,而在于你遇到了什么样的人,抓住了什么样的机会。”
他遇到了秦老,遇到了周国华,遇到了郑鸿远。他抓住了每一个机会,从县城走到省城,从省城走到深圳,从深圳走到香港。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但今晚,他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因为他知道,更大的挑战,还在前方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