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七年,正月十五,奉天殿。
大雪初霁,阳光照在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金光。
朱允熥穿着玄色蟒袍,端坐在九层玉阶之上的监国宝座上。
这两个月,京城里抄家的缇骑就没断过。百官们风声鹤唳,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太孙的霉头。
但今日,有人忍不住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信跨出队列,重重跪地,“臣张信,有本启奏!”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落下,“奏。”
“臣冒死弹劾户部!弹劾东宫!”张信声音悲愤,回荡在大殿内,“近两月来,大明宝钞贬值如泥!市面上商贾拒收宝钞,百姓手持宝钞却买不到一匹布!民怨沸腾,应天府衙门前,每日都有百姓号哭!”
“朝廷若再不平抑物价,挽救宝钞,大明信誉将毁于一旦,天下必生大乱!”
此言一出,百官悚然。
不少官员低着头,手指死死攥住笏板。
他们府里那些成箱的宝钞,前些日子早被管家低价倒进了暗盘。
如今旧钞越乱,他们心里越慌。
郁新见状,只好出列,躬身道:“殿下,张大人所言非虚。市面宝钞确已崩坏,若朝廷今日不给天下一个章程,民心难安。”
“请殿下裁决。”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纷纷附和。
“请殿下三思!”
“请殿下救宝钞,安民心!”
朱允熥静静地看着下方群情激愤的百官,神色平静。
“郁大人说得不错。”朱允熥缓缓开口,“宝钞,确实已经烂透了。”
满殿官员一怔,朱允熥缓缓起身,走到玉阶边缘,俯瞰众臣,朗声道:“既然烂了,救回来也只会继续害民。”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张信愣住了,声音发颤道:“殿下……您说什么?”
朱允熥神色漠然,吐出四个字:“废除宝钞。”
废除宝钞?!
奉天殿内仿佛炸开了一记惊雷。
百官们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滞了。大明建国至今,宝钞就是朝廷的钱袋子。虽然现在贬值得厉害,但好歹也能应应急。
废了?那老百姓手里那些纸算什么?朝廷欠下的天大债务怎么算?
“殿下不可啊!”张信猛地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宝钞乃大明钱法之根本,若贸然废除,等同于朝廷直接赖账!百姓手中的钱财化为乌有,必会激起民变,动摇大明根基啊!”
“是啊殿下,三思啊!”
“朝廷不可与民争利,更不可失信于天下!”
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就连蓝玉、李景隆也面面相觑,觉得太孙这一步走得太险了。
朱允熥冷眼看着下面痛哭流涕的官员,冷笑一声,道:“燕王世子。”
站在武将队列末尾的朱高炽立刻出列,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稳步走到大殿中央。
“臣在。”
朱允熥一指那木匣,“打开,给诸位大人看看,孤拿什么发俸,拿什么发饷,又拿什么还天下人的旧账。”
朱高炽掀开匣盖,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崭新的纸币。
他取出一张,双手高举,展示给百官。
“此乃大明皇家银票。”朱高炽声音洪亮,“由兵仗局与内府监联合督造。水火不侵,防伪绝伦。”
百官们伸长了脖子,看着那张透着金光的银票,满脸茫然。
张信咬牙道:“燕王世子,这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的宝钞罢了!换汤不换药,百姓岂会认账?”
“张大人急什么。”朱高炽微微一笑,“皇家银票与宝钞最大的不同,便是它背后压着真金白银。”
朱允熥抬手,王承恩会意,当即从袖中掏出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明宝钞行用二十余载,积弊日深。”
“即日起,旧钞由大明皇家银行验明来源、登记回收。核验之后,统一销毁。”
大殿内瞬间死寂,百官面面相觑。
大明皇家银行?
朱允熥并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声音响彻奉天殿。
“传孤钧旨!”
“即日起,大明皇家银行正式挂牌设立,朱高炽任大总管。应天、苏州、杭州、太仓四地总号同步开业。”
“三个月内,凡大明子民,皆可持旧宝钞至皇家银行,验明户籍后,一比一兑换新版皇家银票,或等额现银!”
“大宗旧钞,须登记来源。商号、官眷、钱庄旧票,优先兑换皇家银票。”
“来路不明者,移交锦衣卫核查。”
一比一!兑换现银!
这几个字砸下来,满殿官员脑子里又是嗡的一声。
张信惊得脸色大变,“一……一比一?殿下,这怎么可能!市面上流通的宝钞数以亿计,国库就算搬空了,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银啊!”
郁新也配合着躬身道:“殿下,新政国库现银不过三千万两,若天下蜂拥兑换,皇家银行恐怕支撑不住。”
“三千万两?”朱允熥轻笑一声,“兑付百姓手里的小额旧钞,绰绰有余。”
他目光扫过群臣,眼神渐渐变得玩味,“大总管,告诉诸位大人,市面上还有多少宝钞。”
朱高炽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朗声道:“启禀殿下,过去两月,大明皇家银行暗中出手,已在江南及各大商埠,按一文至半文不等的价格,收回大宗旧宝钞共计两亿八千万贯!”
“经户部旧档、钞关库根、四地钱庄账册三方核验,如今散落民间、真正握在百姓手中的小额宝钞,不足两千万贯!”
死寂。
奉天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有官员都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
两亿八千万贯,被朝廷用一文钱的底价收回了?
那个在地下暗盘疯狂抄底、把江南富商逼得跳楼的神秘买家,竟然是太孙殿下?!
“噗!”
工部一名郎中突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他家里原本囤了五万贯宝钞,前些日子被锦衣卫吓破了胆,让管家以一文钱的价格全砸给了暗盘,换了五十两碎银。
现在太孙说,要一比一兑换?!
五万两白银,就这么没了?!
不止是他,大殿内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官员,此刻面如死灰,心痛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们自以为聪明,低价割肉止损。
结果,他们割下的肉,全进了太孙的盘子。
“殿下……这……这不合规矩啊!”那名郎中颤抖着指着朱高炽,“朝廷怎可……怎可暗中做局,诱百官与商贾低价抛钞?”
“放肆!”
蓝玉一步跨出,虎目圆睁,“你个老匹夫!自己贪墨受贿囤积宝钞,见风使舵低价抛售,现在倒打一耙说朝廷坑你?你那宝钞是怎么来的,要不要锦衣卫去你府上查查?!”
郎中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吭声。
朱允熥冷冷地看着下方的众生相,大袖一挥,转身走回宝座。
“退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