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旺居高临下看着他,“太孙殿下让我转告诸位。大明的商道,是朝廷定的。朝廷给你们留活路,那叫恩典;朝廷要掀桌子,你们连跪着捡残羹的资格都没有。”
锦衣卫上前,将六人拖出雅间。
沈旺拿起桌上那本账册,递给锦衣卫百户。
“劳烦大人。这一千万贯宝钞,按一文钱一贯折算,从他们抄家的现银里扣除,算作他们主动上缴国库。”
百户咧嘴一笑,“沈掌柜办事,敞亮。”
......
乾清宫暖阁。
朱允熥拿着厚厚的一本折子,跨进门槛。
朱元璋披着大氅,坐在御案后写字。王福看了一眼祖孙二人,悄咪咪退了出去,关严殿门。
朱允熥走到御案前,刚要行礼。
“行了,”朱元璋头没抬,手也没停,缓缓开口道:“宝钞的事,咱知道了。”
朱允熥动作一顿,站直身子。
朱允熥动作微顿,双手却仍托着折子。
这本折子很重。
重的不是纸,是洪武朝推行了二十余年的宝钞钱法。
废除宝钞,等于全盘推翻朱元璋当年定下的国策,这是打了皇帝的脸。他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甚至想好了如何承受老头子的雷霆之怒。
良久,朱元璋才放下笔,抬眼看着朱允熥,指了指旁边的锦凳,“坐。”
朱允熥坐在锦凳上,没有急着开口。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大孙,叹了口气,往后一躺,靠在椅背上,似是在追忆般娓娓道来:“咱当年弄宝钞,是没法子啊。”
“刚立国那几年,国库里穷得叮当响,铜不够,银也不够。天下刚从乱世里爬出来,钱粮要流动,百姓要买卖,朝廷要发俸。”
“咱就想着,印纸也能当钱用。”
朱元璋抬手揉了揉眉心,深吸口气,“可结果呢?下面这帮贪官污吏,把好经念歪了。他们拿破纸换百姓的真银,拿宝钞糊弄军饷,拿朝廷的信用填自己的窟窿。”
“如今那东西成了什么,咱心里有数。”
他冷笑一声,“结果呢?下面这帮贪官污吏,把好经念歪了。没节制地印,拿破纸去换老百姓的真金白银。如今那纸成了擦屁股都嫌硬的破烂,咱心里有数。”
朱允熥心头微震,老头子其实比谁都清醒。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朱允熥面前,大手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很重。
“熥儿,大明要往前走,烂肉就得剜。”朱元璋盯着他的眼睛,“你甭管咱的面子。咱老了,面子不值钱。大明的江山才值钱。”
“你想怎么做,不用管咱,尽管放手去做!”
朱允熥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双手将折子呈上,“孙儿定不负爷爷重托!”
......
周富贵等六名大商贾被锦衣卫抄家的消息,像一阵刺骨的寒风,瞬间吹透了整个江南地下钱庄圈子。
第二日,城西两家地下钱庄连夜关门。
掌柜刚把账册塞进灶膛,锦衣卫便撞开后门。
烧了一半的残账被夹出来,连灰都装进木匣封存。
第三日,南城聚宝号被抄。
库房里翻出三百万贯旧宝钞,锦衣卫当场贴封条。
掌柜跪在门口喊冤,嗓子喊哑了,也没人理他。
第四日,恒丰钱庄后堂。
大掌柜刘德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桌上油灯快烧干了,他盯着那点火苗,手指一直在抖。
“刘爷,不能再扛了。”德聚号掌柜裹着厚棉袄,声音带着哭腔。“昨夜聚宝号也没了,锦衣卫说他们库里的旧钞牵着前年盐税案,掌柜当场下了诏狱。”
刘德牙关紧咬,腮帮子鼓起,“赵大人那边怎么说?”
“赵大人?”德聚掌柜惨笑一声,“赵大人昨日就告了病假,闭门谢客。我花了一百两银子买通他府上的门房,门房说,赵大人把家里所有的宝钞都在后院烧了,一边烧一边哭,说是在祭祖......”
刘德手里的鸡蹬子一声掉在地上,我对密码的!
“狗日的沈旺,他这是先把咱吊出来,再一个一个杀啊......”刘德声音嘶哑,“沈旺那边……今天开价多少?”
“半文。”德聚掌柜咽了口唾沫,“而且限量收,每天只收十万贯。去晚了,连半文都不给。”
“卖!”刘德一巴掌拍在桌上,眼角眦裂,“把库里剩下的一千六百万贯,全卖给他!换成现银,立刻散伙!”
……
接下来的两个月,江南各大商埠只剩一个声音。
卖旧钞,换现银,保命。
沈旺没有再公开露面,他只把一张张低价报单递出去,把一箱箱现银摆上暗盘。
谁急着卖,谁就被压价。
谁想观望,锦衣卫的账册第二日便送到门前。
应天、苏州、杭州、太仓,四地地下钱庄被一层层掀开。
富商、豪绅、贪官外宅、盐商暗库,凡是囤着大宗宝钞的地方,都在极短时间里乱成一团。
他们曾经把宝钞当成糊弄百姓的废纸,如今这废纸成了套在脖子上的绳。
锦衣卫在明,沈旺在暗。
一明一暗,逼得那些人争先恐后把库里的旧钞吐出来。
......
燕王旧邸,书房。
朱高炽看着沈旺呈上来的总账册,胖乎乎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呼吸越来越重。
“两亿八千万贯。”朱高炽抬起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大明立国至今,按户部旧档和内府钞关账面,能追到库根的大宗宝钞,不过三亿贯上下。除了百姓手里那些零碎的,大宗宝钞,全在这儿了?”
沈旺恭敬地站在案前,人瘦了一圈,眼睛却亮得惊人。
“回世子爷,全在这儿了。应天、苏州、杭州、太仓,四地地下钱庄的库房已经空了。那些豪商手里的旧钞,也吐得差不多了。”
朱高炽盯着账册,“花了多少现银?”
“五十四万两。”沈旺轻声道。
朱高炽倒吸一口凉气。五十四万两白银,收回了两亿八千万贯的国债。
洪武朝压在钱法上的最大烂账,被太孙用区区五十四万两便硬生生买断了,简直恐怖如斯!
“世子爷,皇家银行的架子已经搭好了。”沈旺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兵仗局和内府监联合打造,刚送来的样票,请世子爷过目。”
朱高炽接过样票。
纸张极厚,触感柔韧,透着淡淡的药香。
“这是用水纹纸混了西域蚕丝和防虫药材抄出来的。”沈旺解释道,“水浸不烂,火折子凑近了不会立刻烧着。最厉害的是透光看……”
朱高炽将银票举起,对着烛火。
银票内部,赫然透出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暗纹。
“雕版是太孙殿下亲自画的图,请了江南最好的微雕师傅,在铜板上刻了三万六千刀。印泥里掺了金粉和赤砂。”沈旺声音带着狂热,“正中央,盖的是太孙殿下的私印,右上角,则是皇帝之宝的朱文缩印。”
“这票子,天下没人仿得出来。谁敢仿,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朱高炽看着手中的银票,票面一两,旁边另有五两、十两、百两的空版,只待御印落下。
大明宝钞烂了二十余年,朝廷信用被糟蹋得几乎见底。
如今,太孙殿下同样要用一张纸,把大明的钱法重新攥回手里。
半晌后,朱高炽缓缓放下样票,缓缓开口:“收网吧。明日大朝会,把这东西呈给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