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远没进院子，就已经闻道了浓郁的油香和肉香味。
她下意识的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那张小小的饭桌上。
然后，瞳孔一下子瞪得老大！
桌子上四个菜，竟然有两个荤菜，而且还是五花肉这样的好东西。
那一块块肥肉，又红又亮，油汪汪的，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忍不住地咽口水。
这样的好东西，别说平常，就算是过年也吃不起啊！
“阿婆，你有事儿？”
雷志勇抬头看过来，心底有些好奇。
没分家那些年，阿婆没少刻薄母亲和阿梅，典型的欺软怕硬。
不过，她在家里一向跟个隐形人差不多，话也不怎么说。
如今突然过来，倒是有点奇怪。
“勇仔……”
阿婆咽了口唾沫，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桌子上的那盆红烧肉和香煎鱼，喉咙不停地吞咽着。
雷母看了大儿子一眼，有心想要开口让家婆进来一起吃一口，但却被女儿掐了一下胳膊。
雷志勇知道，母亲是怕“阿婆上门，孙子连饭都不留一口”的名声传出去，对自己和弟弟妹妹不好。
“阿婆，您有事就说吧，我们正吃饭呢。”
雷志勇说话的语气淡淡的：
“家里粮食有限，就没做您的份。”
阿婆两边脸颊的肉抽抽了，桌子上那一盆白花花的大米饭，就算匀自己一碗，也饿不着他们吧？
可是，这话她不能说。
“是……是你舅公（阿婆的大哥）明天要来，你阿公叫了大家明天下午一起去吃饭。”
“好，明天下午我们过去。”
雷志勇随口应了一句。
舅公这个人，雷志勇还是有一些印象的，阿婆虽然自私、刻薄，但她大哥也就是舅公，却是个很正派的人。
早年阿婆和阿公也有吵架的时候，每次都是这位舅公过来给阿婆撑腰。
不过，他也不是无脑偏向阿婆，每次都是了解清楚情况，然后再开口说话。
是阿公的错，他一点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要是阿婆的错，他也明明白白地说出来，然后让自己妹妹不要闹腾，好好过日子。
对于自己家兄妹三个，他一向很喜欢。
每次来都不空手，走的时候还叮嘱阿婆，对三个儿子要公平公正，一碗水端平，不要偏心。
所以，包括雷母在内的一家四口，对这位舅公的印象是不错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雷志勇才点头答应过去。
阿婆见话说完，人家又低头吃自己的饭，没有一个人开口留自己，又气又恼，只能转身悻悻地往回走。
等明天她大哥来了，一定让他好好帮自己撑腰，管管老三这一家子。
实在是不像话了，一点都不知道孝顺老人！
那白花花的大米和油汪汪的红烧肉，自己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没吃过几次。
第二天早上，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不大也不小。
雷志勇没有去上班，在家里吃过早饭之后，便想着去找孙爱国商量买渔网的事情。
结果，他这刚出门，就见孙爱国过来了。
“爱国哥，我正准备找你呢，进屋说话。”
雷志勇招呼一声，两人进了屋子，阿梅端着两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茶叶水。
“海小花的事情我回去问了我媳妇，她说孩子是一个叫齐东铭的，凭着他姐夫的关系，在公社手工坊当工人。”
“海小花去公社养胎之前说，齐东铭的姐夫马上就要当领导了，到时候齐东铭也会跟着水涨船高，进供销社。”
孙爱国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叶水，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而且……据她们生产大队的人说，海小花的那个孩子，也不知道是齐东铭的，还是他那个领导姐夫的。”
“什么？”
雷志勇下意识地回应了一句。
孙爱国见他这反应，笑了笑：“没什么好惊讶的，咱们生产大队的知青，处境相对还可以，但别的生产大队的知青可就不那么好了。”
“海小花人长得漂亮，要是不找齐东铭，生产大队那些人就能把她生吞活剥了。”
“齐东铭又是靠着他姐夫才得了这么一份工作，就算他姐夫不提，他也会想尽办法巴结的。”
雷志勇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接着又问起了渔网的事情。
孙爱国想了想：“公社有家专门卖渔业用具的，渔网可以去那里买，不过那里的服务员不好说话，没点关系能买到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行，过两天上班我去问问蒋点长他有没有认识的人。”
两人又商量了一下去大棚湾的事情，孙爱国直接表示：
“我认识一个家伙，以前就是干这个的，不过他运气不好，又没有门路，跑了几次之后就被抓去劳教了。”
“每次喝酒，他必定喝醉，然后就会吹嘘走水的事情，包括他走哪条路，怎么走，都说得清清楚楚。”
“志勇，你别嫌我说话直，咱们要是跑个一两次就看妈祖保佑，要是想做长久买卖，就得找找门路，拜拜神仙。”
雷志勇点点头，这话说得一点不错。
不过，门路他还真有。
蒋天亮的大哥，蒋天明，就在县武装部上班。边防队那帮人，归武装部管。
“爱国哥你放心，这个我心里有数。”
孙爱国听了这话，就不再多说，又去三角崖看了一次木船，确定没问题之后才回家。
下午，雷母带着雷志勇兄妹三个去了阿公家吃饭。
他们过去的时候是五点半，饭菜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雷志勇拉着弟弟妹妹客气地跟舅公问好。
这个是七十来岁的老人，骨骼粗大，皮肤黝黑，苍老的脸上满是皱纹。
见到雷志勇三人的时候，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来。
“勇仔，民仔，阿梅，都长这么大了？”
“舅公，您这身子骨还是一如既往的硬朗，看着一点都不像七十岁的人。”
雷志勇坐在老人身边，客气地说着话。
“哈哈哈，这念过书的崽儿就是跟土里头刨食的庄稼人不一样，话也说得好听。”
舅公伸手握住雷志勇的手：
“听说，你如今在四道口分销点当采购员？”
“是，刚上班没几个月。”
“挺好，有了这么个工作，以后把你娘和弟弟妹妹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阿婆在一旁听着自己大哥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大哥难道不应该说说，让勇仔以后有好东西，孝敬自己这个当阿婆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