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炼血堂那边潜伏多年,此次在流波山上,先后遇到了齐师弟两次。
第一次是在三天前,当时我化名'小周',在鬼王宗的营地里远远看见了他。
我当时以为是龙首峰派他来流波山暗中查探消息,便没有主动和他相认,想着后面有机会再找机会沟通。"
他停顿了一下,大概是牵动了伤处,眉头微微蹙了一瞬,又继续道。
"第二次就是今晚。"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今晚在岛北面一处溪流边遇到了他,他也在探查鬼王宗的布置,而且似乎没有被人发现。
我见他独自一人行动,就现身和他相认了,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萧逸才说到这里,目光转向苍松道人,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说他是奉了您的命令潜伏在鬼王宗的。"
话音落地的瞬间,帐篷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苍松道人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完全空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张浩然站在旁边,将苍松道人那一瞬间的反应看在眼里。
这位师伯是龙首峰首座,素来以严苛和铁面著称,然而此刻他站在那里,竟然有些手足无措,目光在萧逸才和齐昊之间来回游移,找不到落点。
苍松道人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比平时低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我……没有给过他这样的命令。"
帐篷里又安静了片刻。
萧逸才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继续道:
"我当时也觉得有些奇怪,正要再问几句,齐师弟就忽然出手了。"
他偏过头,指了指自己腰间的伤口,"这一剑,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帐篷里的气氛彻底冷了下来。
苍松道人站在那里,目光缓缓移向角落里躺在兽皮上的齐昊。
齐昊依然昏迷不醒,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挂着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呼吸还算平稳。
苍松道人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开始变得复杂起来,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翻涌着,又被他死死压住。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沙哑:
"你的意思是……齐昊投靠了鬼王宗?"
萧逸才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从当时的情形来看,应该是如此。
他的出手果断利落,丝毫没有犹豫。"
苍松道人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面朝着帐篷那一角堆放的行李包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帐篷里只剩下篝火偶尔发出的细微毕剥声。
张浩然看了看萧逸才,又看了看水月大师,水月大师的目光正落在苍松道人那个略显僵硬的背影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间皱得很紧。
张浩然收回目光,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实:
"师伯,我刚才看到齐昊的时候,他身边没有别人。
萧师兄和他单独交谈那一段,也不像是被人胁迫或者监视的样子。"
苍松道人依然没有转过身来。
张浩然也没有再多说,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齐昊做了什么,而在于苍松道人要怎么面对这个事实。
过了好一会儿,苍松道人终于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些翻涌的情绪从来没有出现过,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点什么。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齐昊,声音平得听不出什么起伏:
"这个人,先关押起来。
等流波山的事情结束之后,再带回青云门处置。"
他没有用"齐昊"这个名字,用了"这个人"三个字。
张浩然点了点头:"师伯安排就好。"
苍松道人又看了一眼齐昊,然后收回目光。
"今晚的事,先不要声张。"
萧逸才点了点头,水月大师也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帐篷里又陷入沉默。
就在这个时候,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苍松道人猛地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落在角落里那张兽皮上。
齐昊的眼皮正在微微颤动,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发出一声含混的咳嗽,然后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开始还是很茫然,慢慢的视线开始聚焦,然后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几个人影。
齐昊的意识迅速地回笼了。
他猛地撑起上半身,动作牵动了脸上的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苍松道人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比任何表情都更让人心寒。
"畜、生。"
苍松道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我问你,你是怎么敢的?"
那两个字落在齐昊耳朵里,让他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过来。
他的目光从苍松道人脸上移开,快速扫过帐篷里的其他人。
水月大师,萧逸才,还有——
张浩然。
齐昊的目光在触及张浩然的那一瞬间,整个人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苍白和虚弱的脸,瞬间涌上了一层不正常的红。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又是你!"
"又是你!为什么每次都是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苍松道人的眉头猛地拧紧了,他往前迈了半步,正要开口喝止,但齐昊根本连看他都没有看一眼。
张浩然站在两步之外,对上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睛,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露出一副不怎么正经的表情。
"我说这次是凑巧,你信吗?"
这话一出来,齐昊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有发出声音来。
然后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但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剧烈。
他仰起头,整个人笑得肩膀都在抖动,笑声在狭窄的帐篷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癫狂意味。
"凑巧……"齐昊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哈哈哈哈……你说……你说那是凑巧……"
"哈哈哈哈……"
苍松道人站在一旁,看着自己这个曾经的弟子这副模样,脸上的表情在这短短片刻间变了好几次。
他的嘴唇抿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抿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够了。"苍松道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半分,但也冷了几分,"齐昊,你笑够了没有,此时此刻还做癫狂状,真是愚蠢至极!"
齐昊听到这句话,大笑声戛然而止,随即看向苍松,怒声道:
“我愚蠢至极?我看愚蠢至极的是你才对,我给你当徒弟这么多年,你连我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你说到底是谁愚蠢至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