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率先掀开车帘下了车。
温然也跟着下来了。
月白色的斗篷被风吹得股股的,她下意识地将脸向里面缩了缩。
“温姑娘,请进。”
喜顺声音压得极低,脸上那股高兴劲儿却怎么也藏不住。
“殿下也刚回来,正在里面等着姑娘呢。”
温然点了点头,仰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那座大门。
真是宏伟又大气。
不愧是太子殿下的府邸。
温然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了颤。
“喜顺公公。”
她开了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
“劳烦你带路,我给殿下打包了醉仙楼的羊肉锅子,还有炙肉,趁热给殿下食用。”
喜顺听到她的呼吸,愣了一下。
掀眸看向瞪大了双眼的海安,诧异地眨了眨眼。
海安也跟着怔了怔,却很快回过了神。
他朝着喜顺微微颔首,便低下了头。
喜顺懂了。
他侧过身子,在前引路。
“姑娘,外面冷,里面烧起了地龙,暖和多了,殿下才回来,正好没有用膳……”
温然听着他的絮叨,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始终未散。
她跟着抬脚迈上第一级台阶。
春杏提着食盒,一脸茫然地跟着温然身后。
她刚才听到什么了?
公公!
殿下!
她们不是来寻萧公子的吗?
怎么变称呼了?
喜顺在前面引路,穿过前堂,绕过一道雕刻着岁寒三友的砖雕影壁,就入了后宅。
整个后院修得疏朗有致,回廊九曲,檐角高挑,廊下每隔数步便悬着一盏羊角风灯。
廊外种着的几株红梅已缀满了花苞,几朵性急的已然半开。
暗香浮在寒冷的空气里,若有若无。
温然跟在后面,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问去哪里,静静的走着,可心里却不像面上那般平静。
一路走来,廊上遇到的仆从见着她,都垂首侧身让到一旁,恭恭敬敬地行礼,唤了一声:“温姑娘。”
语气中甚至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她的心跳瞬间乱了。
眉头也皱了起来,看来她跟萧凛的关系,在府邸里已不是秘密。
喜顺在前面拐了个弯,穿过一个月亮门,走进一个极大的院子。
院门是垂花样式,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上面写着:栖云院。
“温姑娘,这是就是殿下住的院子。殿下说了,姑娘以后也住在这里。”
喜顺回过身,脸上带着笑,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殷勤。
温然一愣。
“住这里?”
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目上光越过喜顺,看向院中。
栖云院很大,比他们在松江县的三个院子还要大。
正面是五间正房,朱漆门窗,雕花精美,门前挂着藏青色的棉帘子。
东西两侧各有厢房,廊庑相连,院中铺着青石砖。
角落里还有几株蜡梅,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
香气顺着寒风吹进了鼻腔。
正房的廊下站着几个人。
领头的是一位中年女子,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石青色棉褙子,外头罩着灰鼠皮甲,腰间系着一条秋香色汗巾,收拾得齐齐整整。
她面容和善,眉眼间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一看就是在宫里当差多年的嬷嬷。
她的身后还站着五六个丫鬟。
她们高矮胖瘦不一,个个穿戴整齐,垂手肃立,规矩被调教得极好。
嬷嬷见到温然,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打量。
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不谄不谀,恭敬又不疏离。
她领着几个丫鬟上前,在温然面前行了一礼。
“奴婢周氏,给温姑娘请安。”
身后几个丫鬟齐齐行礼,“给温姑娘请安。”
温然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又硬生生地站住了。
她可不能丢脸。
心中暗暗给自己打气,朝着众人点了点头。
“起身吧!”
周嬷嬷闻言,直起身子,上前一步。
“姑娘,奴婢们是殿下从京城里调过来的,往后就在姑娘身边伺候了。”
她侧了下身,给温然介绍着后面几个丫鬟。
“这位是碧桃,擅长梳头。这位是青艾,擅长针线。这两位是檀香和沉香,贴身伺候姑娘起居。”
随着周嬷嬷的介绍,几个丫鬟依次上前见礼。
温然看着她们,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从京城调过来的?
专门来伺候她的?
萧凛想做什么?
温然突然心中升起一阵不安,似乎有些事情跟她的想象完全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把慌乱的情绪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不会的,萧凛是太子,他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怎么会看上她!
“有劳嬷嬷了。”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把萧凛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
周嬷嬷的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侧身让到一旁。
“姑娘里头请,屋里烧着的龙,暖和。”
温然抬脚正要往正房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转过身去。
垂花门下,萧凛穿着玄色常服,外头罩着同色的大氅,正向她走了过来。
他清冷的目光扫了一眼廊下站成一排的丫鬟嬷嬷、喜顺、海安,越过春杏,直直地落在温然身上。
那双眼睛很深,很沉,带着淡淡的威严。
温然愣了半息,慌忙低下头,屈膝行了一个礼。
“见过殿下。”
萧凛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先进屋。”
他的语气平淡,率先迈进步伐向正屋走去。
温然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抬起头时,眼神清亮,波澜无惊。
她抬脚,也跟了上去。
身后。
周嬷嬷带着春杏、碧桃、青艾、檀香、沉香鱼贯而入。
几个丫鬟手里提着食盒,是方才喜顺和海安从马车上拿下来的……醉仙楼的羊肉锅和炙肉。
正房分内外两间。
外间是一处小厅。
紫檀木的桌椅摆放齐整,桌上搁着一套青瓷茶具,墙角立着一架黑漆螺钿屏风。
屏风上嵌着贝母雕成的喜鹊登梅图。
里间是寝居,此刻垂着帘子,看不清里面的布置。
萧凛在外间的太师椅上坐下。
他坐得很随意,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骨相清隽,腕间露出一截素白的袖口。
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那套茶具上,像是不经意的一扫,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