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员外不是一向很宠爱她,为什么又变了。
到底哪段记忆是真的?
到底什么才是现实。
温然眼底掠过一阵茫然。
记忆中抱着她、哄着她、叫她小宝贝的苍老的脸,跟眼前阴沉的老脸慢慢重合。
她又开始分不清现实和记忆……
温大郎跪在后面,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氏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王员外收回目光,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语调平得像看着陌生人。
“我给你两条路。第一,乖乖回后宅去,好好待着,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陡变,像淬了毒的针。
“你继续在这儿跟我犟,继续为了你那个穷酸哥哥跟我闹。”
他的目光阴沉沉的,让人不寒而栗。
“那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我会打断你的腿,把你关进柴房里饿上三天三夜。看是你骨头硬,还是我王家的棍子硬。”
温瑶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句话,这件事在记忆中,是她在那虎穴里经常遇到的事……
“你别忘了,”王员外凑近了些,冷冽的寒风裹着老人味扑面而来,让她几乎作呕。
“你是我花银子买来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我想怎么处置你,就怎么处置你。就是把你打死,官府也不过是罚我几两银子。”
这几句话说得不紧不慢,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晚的天气如何一般。
温瑶终于撑不住了。
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眼泪无声无息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温大郎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氏浑身发抖,站起身,将温瑶搂进怀里。
“瑶儿,我可怜的女儿啊!”
王员外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转身往府门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进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大门打开,门房垂手站在两侧,恭恭敬敬地等着他迈进门槛。
温瑶跪在原地,看着那道门槛。
犹豫、纠结。
最终,她用力地闭了闭眼,心中下了决定。
“瑶儿……”
王氏轻轻地唤着她。
她睁开眼,看着王氏,凑到她耳边小声地说道。
“娘,你去找人画一张温然像,送给她亲生爹娘,求他们救哥哥……”
王氏愣住了,“瑶儿,这是为何?”
温瑶嘴角勾起一抹阴沉沉的笑意。
“你别管,就按我说的做。如果他们问你有什么要求,你们就说让他们救哥哥。”
王氏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他们会帮忙?”
“会。”
温瑶说得斩钉截铁。
记忆中,他们现在正遇到一个大麻烦。
温然正是解决这个大麻烦的人。
“你信我。”
温瑶死死地盯着王氏,淬着毒的目光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等他们把哥哥救出来后,我自会从王家脱身,到时候我们一家四口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温瑶一向智足多谋,王氏很信她。
“好,娘现在就去办。”
王氏扶着温瑶站了起来。
“瑶儿,你等着娘的好消息。”
温瑶点了点头,看着王氏走到温大郎面前,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
温大郎满是死灰的眼眸又亮起了光。
他站起身,朝温瑶颔首,两人搀扶着离开。
温瑶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转过身,迈进了王员外府。
府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天,彻底黑了下来。
王员外府最深处的一进院落里,佛堂的灯亮了起来。
黄氏独自跪坐在一尊低垂的佛像面前,无声地念着经。
手里捻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不停地转动着。
右侧的一个阴暗角落里,隐隐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全身黑衣,黑色斗篷沿很宽大,低下头时,整个面容都笼进了阴影里。
根本看不清长相。
她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破碎的撕裂感。
“昨晚失手了。”
黄氏捻着佛珠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随即又转了起来。
一圈,一圈,不急不慢。
“说。”
黑衣女子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去了十二人,按照你的吩咐,三更潜入贾氏医馆,但医馆早已人去楼空,里面等着他们的是另一拨人。”
声音顿了一下,“武功远在我们的人之上,十二人无一逃脱,全部被擒。”
烛火跳了跳。
佛像的脸在光影里变了变,慈悲的眉眼忽然显出几分莫测。
“医馆空了?”
黄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贾大夫呢?”
“不知所踪。”
黑衣女子声音还是很平。
“昨天贾大夫关门前,我们的人一直盯着,没人发现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了,又是从哪里离开的。”
黄氏的佛珠又停了。
这一次停的时间久了些。
“好手段。”
她终于吐出三个字,语调平平的,听不出是赞还是讽。
黑衣女子没有接话,继续道:“还有一事。”
“说。”
“昨夜子时,有人潜入了府中。”
黄氏捻佛珠的动作彻底停了。
屋子里安静的只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音。
“什么人?”
“不知。”
黄衣女子的声音低下去几分。
“值夜的侍卫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是我今早在东院墙头的瓦片上发现的。”
“瓦片被人揭开又放回原位,留下几道很浅的痕迹。不是一人,至少三人,轻功极高,来去无声。”
“丢了什么东西?”
“没有。他们应该不是来偷东西的。”
黄氏的目光转向角落里那双眼睛,沉默了片刻。
“那是来做什么的?”
黑衣女子答不上来,低下了头。
“当我王家是来去自由的地方吗?”
黄氏冷笑一声,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一样硌人。
黑衣女子默了一瞬:“昨夜贾氏医馆的事发生之后,不到两个时辰,他们就摸到了我们府上,这不是巧合。”
黄氏重新捻起佛珠,转得比方才快了些。
“贾大夫背后有人。”
她说,不是在问。
“是。”
黑衣女人道:“而且来头不小。能调动那样的高手,在松江县布下这样的局,能这么快查到我们府上…不是寻常的势力。”
黄氏慢慢站起身。
她走到佛像前,从供案上取了一根新的线香,凑到油灯上点燃。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在阴暗中显得格外阴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