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风已经从北边吹过来了，汉东的天灰蒙蒙的，宿舍里冷冰冰的，被窝里的温度是唯一能留住人的理由。

侯亮平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把门边挂着的旧日历吹得翻了一页。

“起了起了！别睡了！”

林启平把被子拉到头顶。

“好不容易周末了，你吵吵啥啊。你不是去给钟小艾送早餐吗？怎么又回来了？”

陈海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到脑袋上，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就是，你也让我们睡个回笼觉……”

侯亮平走到床边，把被子揭开一条缝，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大新闻！我从报纸上看到孤鹰岭扫毒案的细节了！”

陈海动了一下，把枕头往下移了移。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孤鹰岭案，公安部联合省公安厅办的大案，前几天不就知道了吗？省厅发了通报，学校都贴了通知，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侯亮平把报纸摊开，拍在陈海枕头边。

“详细报道，你自己看！缉毒警祁同伟，身中三枪，在行动中居于首功，省公安厅为他申请了一等功！”

陈海愣了一下，猛地坐起来，抓起报纸看了几行字。

“祁同伟？同名同姓吧？他一个乡镇司法所的，怎么跑去缉毒了？”

林启平也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姓祁的人本来就不多，还同名同姓？都在孤鹰岭，不可能这么巧。”

陈海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报纸上，一行一行地看，眉头越皱越紧。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下床。

“我要去岩台。”

林启平和侯亮平对视了一眼。

侯亮平点了点头。

“行，我陪你去。”

林启平也跟着站起来。

“我也去。反正周末两天，正好去看看祁师兄。来了汉东这么久，还没去过岩台呢。”

三个人没吃早饭，洗漱完就出了宿舍。

陈海给一个叔叔打了个电话，借了一辆车。车子是一辆半旧的桑塔纳，漆面有几处刮痕，发动机的声音带着一种老车特有的沉闷。

陈海开车，侯亮平坐在副驾驶，林启平坐在后排。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楼房变成郊外的田野，又从田野变成连绵的山丘。

车子开了将近四个小时，中途在服务区停了一次。陈海没有下车，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重新发动了车子，继续往岩台方向开。

到了岩台市第一人民医院，三个人问了护士，找到了祁同伟的病房。

推开门，祁同伟正坐在床上看报纸，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臂吊着绷带，右手翻着报纸。他瘦了不少，脸上的棱角比以前分明了，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像是好几天没好好收拾过自己。

看到三人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那一笑扯到了伤口，他呲了一下牙，但嘴角的笑意还是收不住。

“你们怎么来了？”

陈海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还不是从报纸上看到你身中三枪的消息。怎么样？身体恢复得还好吧？”

祁同伟把报纸放到一边，活动了一下右臂。

“没什么大碍了，就是还不能剧烈运动。正常走动没什么问题。没击中要害，子弹都避开了大血管和脏器。”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侯亮平拉了把椅子坐下。

“祁师兄，你怎么去了缉毒队？”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把目光移向窗外。

“我在那个司法所待了一个月，根本看不到前途。所长老刘在那里干了三十年，头发都白了，还是科员。我不想跟他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所以只能出来拼一拼了。过程比较曲折，不过结果挺好。”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这次终于能去京城找陈阳了。公安部的刘副部长已经说了，要调我去公安部。”

三个人都替他高兴。侯亮平正要开口说话，门忽然被推开了。梁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烫成大波浪，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皮包。

她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在三个人脸上停了一下，没有在意，径直走到祁同伟床边。

“你是不是还想着调到京城去？”

祁同伟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没有说话。

“我劝你别做梦了。我父亲已经把调动拦下来了。”

“你要么在乡下待一辈子。要么娶我，马上就能调到京州。”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

“不可能，刘副部长亲自开口的.....，就算不能去京城，我也不会娶你的。”

梁璐冷哼一声，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了出去。

陈海站起来，想追出去说点什么，被侯亮平一把拉住了。侯亮平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别去。你去了也没用。”

陈海咬了咬牙，又坐了下来。病房里安静了片刻。祁同伟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陈海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给我爸打个电话”，快步走出了病房。侯亮平和林启平对视了一眼，跟祁同伟说了一句“祁师兄，你先休息”，也跟了出去。

他们追到楼下，陈海正站在医院门口的公用电话旁，手里握着听筒，背对着他们。侯亮平和林启平没有走近，站在几步之外等着。电话那头传来陈岩石的声音，隔着电话线，听不清说了什么，但从陈海越来越低的语气里，能猜出大概。

“爸，祁师兄立了一等功……公安部都要调他了……梁璐她爸把调动拦下来了……”

“爸，你就不能帮他说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侯亮平低声对林启平说了一句：

“陈叔叔不会管的。”

林启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果然，没多久，陈海挂断了电话。他低着头，在电话亭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木然地走过来，没有看两人，也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了一楼的公共洗手间。水龙头开了很久，哗哗的水声隔着门缝传出来。

侯亮平和林启平站在走廊里等着，谁也没有走近，谁也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