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而来的夜风中,丁松言和小青漫步于幽幽暗暗的小巷内,往丰水桥方向而去。
今次,小青未带丫鬟。
看了眼身旁如诗如画的少女,丁松言忽然有些感慨:
自身穿越还不足十日,却仿佛过了有整整一月,这段时日接触的人很多,时常碰面的亦不少,可对自己能真诚相待、不尔虞我诈、不戴着面具的,只有小青姑娘和右阳兄,嗯,许长安算半个。
而他原本已投射一些感情、快要融入进去的家庭在先前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内就面目全非了。
吸了口气,缓慢吐出后,丁松言笑着对小青道:
“小青姑娘,今日不怕被任右阳发现了?”
小青浅笑回应:
“明儿或许就要碰面了,无所谓了。”
丁松言想了想,提醒道:
“跟着我的除了任右阳他们,还有官府的人,或许是县衙的,或许是宵明宗的。
“这也没关系?”
你们若暴露了身份,明日甄府之宴可能就赴不了了。
“……”小青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丁松言无话可说。
也就是几息的工夫,小青一甩手臂,语调轻快地说道:
“没关系,二叔会处理!”
此时此刻,一袭黑衣的任右阳正在巷口树上探头探脑。
他艰难维持着平衡,遮掩着自身的存在,看见丁松言独自漫步前行,时不时自语几句。
“丁贤弟,这么晚了还乘什么凉?早点回房睡觉吧,我明日还有要事……”任右阳无声絮叨了起来。
巷尾阴影里,一名捕快和一位宵明宗弟子也悄然注视着丁松言的一举一动。
“虽只他一人,却有些奇怪。”宵明宗弟子的眼眸内似乎有昏黄的光芒晕开。
那名捕快频频点头:
“我也觉得不太对劲。”
“张兄,我功夫浅薄,难窥出问题,你先跟着,我去请帮手!”宵明宗弟子颇感惭愧地说道。
他随即脱离巷尾,从另一个方向绕了过去。
丁松言见小青不在意,也就放下此事,他琢磨了一下道:
“小青姑娘,明日甄府之宴恐有变乱,你要万分小心。若是一切如常,那甄府可能会将事情再推迟一两日。”
这句话他成功说出了口,没有遗忘。
这也在丁松言意料中,他仔细思考过了,严长青的目标是逃离甄府,恢复实力,而他的“旧友”无论是想救他,还是图他的宝物,都得和甄府敌对,因此,能影响丁松言思维的两股力量都不会介意给甄府添些麻烦,拖拖他们的后腿。
小青踢走一颗小小的石子,侧头看向丁松言,明媚一笑道:
“你身上麻烦那么多,竟还关切我的安危。”
她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这几日我亦能察觉得到,你思虑很重,心里怕是藏着不少为难事。
“我暂无凌云之志,除了侠义,我之所求,我家皆能满足,不会贪图他人什么,你若信得过我,可将忧虑之事告知,我或许能帮点忙。”
丁松言露出了苦笑。
我哪是不想说,我是说不出来。
小青姑娘你这番话,就是我一开始苦苦渴求的。
看到他的表情,小青若有所思地说道:
“不能讲,没法讲?
“类似之事往往源于巫蛊,你身上并无蛊虫,这点我可以确认,有人用巫法控制了你?”
算巫法吗?丁松言认真回忆了下,不敢确定。
他对这方世界的玄奇武道和巫蛊之术都还不够了解。
他想提示小青姑娘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但又怕刚要开口,已然忘却,就像试图写于纸上却忘了要写什么一样。
沉默之中,丁松言忽然想道:
严长青的“种子”和他“旧友”可能留于我识海的手段,除了明确限制哪些事情不能讲,剩下的极可能全靠“自由心证”来屏蔽想法,看我是否有恶意,是否有透露的意图。
我要是没有呢?
真的没有确实办不到的,但我可以骗自己,骗那枚“种子”,骗严长青“旧友”遗留的手段,假装没有。
原本我是没法这么骗的,但谁叫严长青传了我一门以自我欺骗为核心的秘法……
呃,这门秘法和他影响思维的神功相辅相成、互相克制啊,果然是同出一源吗……
这种情况下,除非严长青的“旧友”就在附近,时时监察我的思绪,否则很难提前阻止……
严长青会不会就是在这等着我:他猜到我在事情解决前是不会练这门秘法的,怕有隐患,因此用“种子”的控制逼我去练,一旦练了,就彻底成了他的傀儡或身躯?
我依旧不练,只是借核心要义做一次自我欺骗呢?再说,我也没武功让这门秘法发挥效果……
丁松言将那门秘法在脑海内过了一遍,舍弃掉众多步骤与可能危险的部分,根据前世了解的心理暗示法筛选出了只涉及自我欺骗的一段内容。
清濛濛的“种子”一转,丁松言的心神一分为二,半数缩入识海,盘腿坐于虚空。
他低下脑袋,将目光投向了组成金色虚幻海洋的一个个念头。
随着他心神一动,这些念头皆显现出他的模样。
照镜子般看着那一双双熟悉的眼睛,丁松言用特定的节奏低声自语起来:
“骗人先骗己,假能成真,信之则有……
“我仅是在和小青姑娘讨论各种可能性,并无泄露秘密之意……
“仅是讨论各种可能性……”
话语一遍遍重复中,丁松言的眼眸变得幽深,那一个个念头中的他亦是如此。
小青见丁二郎一直不回应自己,只沉默往前,疑惑地伸出纤细洁白的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丁松言眼眸微动,沉声说道:
“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可能……”小青顰眉思考起来。
小青二叔正行于七八丈外的大道上,他霍然侧头,望向临街一栋房屋。
皎洁半月下,一道黑影手持利剑破窗而出。
那黑影的视线内骤然出现了一双眼睛,略微上挑、幽亮清澈的眼睛。
这一刻,他就像回到家中,看见了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心变软了,手也软了。
一只五指修长的手掌随即印在他的眉心。
扑通,他跌倒于地,失去了呼吸。
没几息,他口鼻间蹿出了一只状似红色大蚂蚁的飞蛾,身体快速腐烂起来。
小青二叔一把抓住那“蛾种”,发现它自行裂开,再无动静。
扔掉这只“蛾种”,他拿出张白色手帕,轻轻擦了擦手掌,重新将目光投向小青和丁松言。
刚才,他虽有动手,但大部分注意力依旧在那边。
最近的望楼顶端,轮值监察的羿姓捕快只看见一道人影自己跳出窗口,头部着地,摔死在街上。
他立刻用灯火告知在附近巡街的一队同僚,让他们过去收尸,看自杀是否另有隐情。
小青想了半天,未有收获,望着人烟稀少的大街和远处还较为热闹的丰水桥,“嗯”了一声道:
“丁二郎,你是我行走江湖结识的第一个朋友,望日后还能江湖再见。”
首先我得活过明后天……丁松言本想这么说,可又“忘”了对应的言辞。
他只能自嘲一笑:
“我努力。”
小青噗呲笑道:
“努力什么?你一直问东问西,我早看出你对练武很有兴趣,你若愿背井离乡,前往甘国,我可以帮你寻几家适合你的宗门,让你择一拜入。”
丁松言听得怦然心动,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可想到父母,想到妹妹和大哥,想到甘国是异族为上层,他又犹豫了。
他斟酌了下道:
“小青姑娘,我可否明日晚间再给你答复?”
好好考虑和权衡。
“当然可以,你又不是孤身一人。”小青表示理解。
她挥别丁松言,独自往丰水桥往天阳会馆方向走去。
丁松言也转过身,沿刚才的道路返回城余巷。
越是靠近他最熟悉的城余巷,他越是莫名不安,就像在恐惧什么,却又想不起来恐惧的对象。
这让他越走越是压抑,越走越是缓慢。
“有什么好不安的,不就是回家睡觉吗……”丁松言自己都觉得疑惑。
到了水井旁,听见阿花因有人经过发出汪汪叫声,他竟徘徊起来,不愿往前。
夜色似乎都浓郁了不少,厚厚的,沉沉的。
忽然,一抹温和偏黄的光芒照入了丁松言的眼眸,照入他的脑海,让他许多藏于幽邃中的阴暗念头潮水般退去,让那枚清濛濛的“种子”和些许阴影齐齐下沉,躲进虚幻海洋。
丁松言的思维瞬间变得活跃,他抬眼望向光芒的源头,先是发现了一盏玻璃宫灯,继而看见提着灯笼的少女,以及跟着她的几名宵明宗弟子。
那少女扶风摆柳般走了过来,个子高挑,眉毛偏浓,为秀丽干净的容颜添了几分英气。
皎皎月华下,她穿着浅绿色的罗裙,用丝帕挽着黑色长发,一双漂亮的眼眸熠熠生辉,像是真有星光与烛火藏于其中。
脚步停住,灯火轻晃,少女笑容明净柔和地看着丁松言道:
“我是宵明宗郑朱曦,我有些事想问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