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伯爵先生,子爵还不是终点,伯爵才是,要是运作得宜,史密斯家族将是双伯爵家族了!”
史密斯沉浸在思绪中,有些走神。
耳边突然传来这么一句,他手上一紧,扯下来两根胡子。
他转头回看,袁凡拎起雕塑,从底座下边儿取出一块深色的板子。
乌漆嘛黑的,像是一块小黑板。
“铅板?”
史密斯眼睛一亮。
是谁将雕塑伪装成压舱石,那段历史的帷幕,就隐藏在这块铅板上。
对于古董来说,最有价值的不是工艺,也不是材质,而是文字。
文字的记忆,才是最大的价值所在。
就这么一块铅板,就能让这件雕塑的价值,翻上一个跟头。
这么一来,亨利还真是人在家中坐,伯爵天上来了。
铅板上的文字,与底座上的又不一样了。
有了大小写,中间还有了空格。
袁凡还是不识字儿,史密斯倒是认识了,虽然有些磕磕巴巴。
“我,尼康,奥林匹亚圣尼古拉斯修道院院长,在此记录。”
“创世第6234年,提比略之月第四日。”
“皇帝利奥三世下令,摧毁一切圣像……”
“此像名为“掷铁饼者”,为异教先贤米隆所作,虽为异教之物,然其美轮美奂,实为人类美学之巅峰……”
“故而,我等将其封存,愿智慧之种,深藏大地,待阳光普照之时,能重沐文明的圣光。”
“这座雕像,不属于皇帝,不属于教会,不属于任何要销毁它的野蛮者。
“它属于未来,属于那个愿意记住我们愚蠢的时代。”
“请善待它。”
“它所承载的,不仅是人类的智慧,也是我们的羞耻,不仅是人类的美丽,也是我们的丑陋。”
“祈祷我们已得安息。”
果然,这块小黑板解开了谜团。
创世第6234年,是公元726年。
这一年,对于基督来说,是灾难的开始。
这一年,由拜占庭帝国皇帝利奥三世刮起妖风,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毁坏圣像运动”,对各种雕像下手。
这阵妖风刮了很久。
一直到公元843年,妖风才停下来。
前后一算,差不多搞了一百二十年。
不知有多少雕像被砸,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护像而死。
好玩的是,妖风过去,那些砸毁圣像的人,大多也没得了好,也被绑到火刑柱享受了一把。
那位尼康院长是一个了不起的智者,妖风刚刚起于青萍之末,他便将这件掷铁饼者雕塑伪装起来。
在之后的某一天,由一个虔诚的教徒携像出海,到了地中海的马赛。
这件雕塑在地中海沉睡千年,直到袁凡经过,方才重见天日。
读着尼康院长的留言,史密斯的脸色有些沉重,“袁,现在这是你的财产,你准备怎么处置它呢?”
袁凡指间浮现一抹暗光,青铜雕像还好,这铅板历经千年,已经很脆了,比百岁老人还要骨质疏松,可是要好生保养。
他打的是一道“空空如也”符。
有这道符保护,这块铅板就像处于真空,只要不受巨力撞击,就不怕磕碰。
“史密斯先生,东方的归东方,西方的归西方,各安其位,才能皆大欢喜。”
袁凡拍拍手,拎剑出了地下室。
“机会就在眼前,就让我们大干一场吧!”
这个夜晚,亨利已经疯魔了。
他像是咖啡因附体,把睡眠交给了当铺。
第二天起来一瞧,史密斯差点没把他送到蜀道山国宝基地。
也不怪小伙子沉不住气,碰到这样的大项目,还能沉得住气的,只有一种人。
死人。
男儿有劲不轻发,只因未到鸡血时。
早餐还没端上桌,亨利就跑到厨房,拿起一块面包就冲了出去。
亨利今儿的事情很多,他的时间比八十岁的老头还要紧张。
请摄影师,请皇家艺术学院的教授,请泰晤士报的记者……
一上午,鞋底子磨掉了一公分。
记者前脚出门,威尔逊将两个餐袋放上汽车,“伯爵先生,您该动身了。”
史密斯扣上礼帽,“袁,用你们的话说,这该怎么说?”
袁凡拎着背篓,打开车门搁在后排,将屁股挪了上去,脑袋伸出窗口,“在我们那儿,管这个叫欲擒故纵,说的是一千七百年前,一个叫诸葛亮的首相使用的计谋。”
史密斯没有坐后排,在前排坐下,听袁凡说着七擒孟获,感叹道,“只有四个字,包含的智慧却像是浩瀚的地中海,真是个了不起的民族……走吧!”
汽车徐徐开动,很快就出了梅费尔。
今天一早,亨利上窜下跳,引爆了掷铁饼者这颗雷。
现在还在酝酿当中,等那教授回去,报纸出来,这颗雷就会炸响。
到时候会是车祸现场,还是开山现场,就不得而知了。
这会儿将近十一点,再不走,这儿就会成为菜市场。
史密斯和袁凡连饭都不敢吃了,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赶紧开溜。
回家。
史密斯的家,是在德比郡的哈顿镇。
他的爵位就是哈顿伯爵,他的庄园就是哈顿庄园。
土地和庄园,那才是贵族的根本。
那儿才是他的家。
汽车刚拐过白金汉宫,就被堵住了,只能像蜗牛一样慢慢挪动。
一座巨大的水晶宫就在前方,那儿是海德公园。
那座水晶宫以钢铁为骨,玻璃为肤,横跨一里有余,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那种压迫感仍旧扑面而来。
仿佛是一个魁伟如山的巨人,屹立在耀目的大日之下,不可逼视。
那个巨人,名叫大英,字帝国,号日不落。
这座建筑,是维多利亚女王的老公,阿尔伯特亲王督建的,至今已经是七十多年了。
后世津门有个饭店就叫水晶宫,名字来源就是这儿了。
海德公园前头,人群如蚁。
一堆一堆的,像是一个一个的蚁窝。
这些蚂蚁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在演讲,有的在走神。
还是那几个牌子。
COAL, BREAD, JUSTICE。
煤,面包,公正。
这些年英吉利不太景气,被美利坚和德意志在屁股后头紧追不舍,最难受的就是煤矿工人。
这样的游行,越来越频繁了。
去年还像是少女的例假,一个月才来一次,今年就像是老妇的更年期,说来就来,惊喜不断。
看着人群,史密斯脸色深沉,没有了说话的兴致。
汽车慢慢前行,挪到了公园前头,水晶宫就在眼前。
公园前头是一座巨大的石拱门,这座拱门叫威灵顿门,原本在白金汉宫,被阿尔伯特亲王搬到这儿来了。
拱门前升着一排气球,拉着彩条。
这段时间,英吉利在搞大事情,在水晶宫搞大英帝国博览会。
帝国所有殖民地的拳头产品,在这儿济济一堂,彰显帝国天威。
拱门前的一角,有人用肥皂箱搭了一个简易台子,一人在上头喷溅着口水,说的最多的关键词,就是“汗水”和“面包”。
“袁,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说,那掷铁饼者出现得正是时候么?”
史密斯看着那个演讲者,没有厌恶也没有仇视,只有疲惫和淡漠。
昨晚他在推演爵位,就考虑到了这个因素,天时。
袁凡的脑袋冲那几个肥皂箱点了点,“那儿就是著名的演讲者之角吧?”
史密斯莫名地笑了笑,没有言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