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雪,下起来没完没了。
燕王府西侧偏院。
苏婉宁把一件崭新的青色官袍从熏笼上取下来,抖了抖上面的暖香,小心翼翼地替林默披在身上。
这官服是布政使司那边昨晚派人送来的。
从四品,左参议。
比起那件绣着金丝仙鹤的正一品大红官袍,这身青布袍子显得寒酸到了极点,连料子都透着一股子粗糙的扎手感。
苏婉宁替他系好腰带,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夫君,外头风雪这么大,你身上还有在运河边染的风寒,非得今天去衙门吗?”
林默伸展了一下胳膊,将那顶乌纱帽扣在脑袋上。
“今天必须去。”
林默扯了扯有些紧巴的袖口。
“我是朝廷明旨发配过来的罪臣。”
“齐泰和方孝孺那帮狗东西,现在指不定派了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
“我要是赖在燕王府不去衙门报到,他们明天就能给我扣上一顶‘抗旨不尊、蔑视朝廷’的大帽子。”
“砰!”
偏院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夹着冰雪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朱高炽像个肉球一样,气喘吁吁地挤进门槛,手里还提着个冒着热气的食盒。
“林大人!”
朱高炽把食盒放在桌上,拿那块油腻腻的帕子猛擦额头上的汗。
“这大雪封门的,您去那个破衙门遭什么罪啊!”
“就在我这王府里住着,缺什么少什么,我让人去办!”
林默转过头,看着这位胖世子。
“世子爷的好意,臣心领了。”
林默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但规矩就是规矩。”
“臣若是不去那个破衙门里点个卯,那就是把刀把子往齐泰的手里塞。”
“这北平的水混着呢,咱们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别人留下口实。”
朱高炽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默那张毫无波澜的脸,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抹清明。
“林大人想得周全。”
朱高炽连连点头,脸上的憨笑越发真诚。
“是学生鲁莽了。”
“那学生派府里的马车送您过去?”
“别。”
林默赶紧摆手。
“我一个被贬的从四品,坐着燕王府的马车去上任,那不是去当官,那是去砸场子。”
“我自己溜达过去就行。”
……
半个时辰后。
北平布政使司衙门。
林默站在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前,仰头看着头顶那块摇摇欲坠的牌匾,后槽牙忍不住有点发酸。
这鬼地方。
比金陵的户部衙门寒酸了一百倍不止。
门口那两尊缺了角的石狮子,身上积满了厚厚的雪,看起来就像两头掉了毛的癞皮狗。
林默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大院。
没几个人。
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正缩在廊檐下,抄着手直跺脚,聊着荤段子取暖。
看到穿着官服的林默走进来,几个差役赶紧闭了嘴,懒洋洋地迎了上来。
“这位大人,您找谁?”
林默把手揣在袖筒里。
“本官林默。”
“新任的左参议,来找周大人报到。”
几个差役互相看了一眼,眼神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林默?
这名字这两天在衙门里可是传疯了!
从天上直接摔进泥潭里的前任户部尚书啊!
“林大人您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
一个差役一溜烟地往后堂跑去。
不多时。
一个穿着大红官服、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迎了出来。
北平布政使,周全。
这老头是个典型的官场老油条。
他远远地看着林默,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副不冷不热的客套笑容。
周全是真头疼。
金陵那边发来的公文他看了。
这可是得罪了辅政大臣齐泰、被一脚踢过来的政敌。
但他又是个曾经的正一品大员,而且听说跟燕王府的关系不清不楚。
这种烫手山芋,得罪不起,但也绝对不能供着!
“林大人!”
周全走到近前,随意地拱了拱手。
“一路风雪劳顿,辛苦了。”
“衙门简陋,比不得京城的六部堂皇,还望林大人海涵啊。”
林默规矩地回了个下属礼。
“周大人言重了。”
林默低着头。
“下官如今是戴罪之身,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替朝廷办差,已经是太后和皇上的天恩了。”
“不知下官的差事,具体管哪一块?”
周全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左参议嘛……”
周全打着官腔。
“按规矩,主要是协助本官打理北平府的钱粮。”
“这各地的税赋、军屯的仓储、还有发给燕山卫的军饷调度,林大人都看着点吧。”
这是把北平最烂的一笔账,直接甩锅给林默了!
北平的钱粮,牵扯到燕王府和朝廷的暗中博弈,那就是个深不见底的马蜂窝。
谁碰谁死!
林默连磕巴都没打一个。
“下官领命。”
周全看他这么上道,心里也松了口气。
“来人!”
周全冲着旁边的差役挥了挥手。
“带林大人去西跨院的那间值房,再派两个机灵点的书办过去伺候。”
西跨院。
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
一股呛人的霉味扑面而来。
墙角挂着比巴掌还大的蜘蛛网,宽大的书案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北风呼呼地往里灌。
跟在后面的两个年轻书办缩着脖子,偷偷拿眼角打量这位曾经的户部尚书。
他们以为这位落魄的大佬肯定会大发雷霆,甚至砸桌子骂娘。
然而。
林默只是把手里的包袱往桌上随意一扔。
“去。”
林默指了指墙角的扫帚。
“打盆水,把桌子擦了,地扫了。”
“再弄个炭盆来,本官这腿受不得寒。”
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火气。
两个书办愣了一下,赶紧手忙脚乱地去干活。
半个时辰后。
屋子勉强有了点人样。
炭盆里的劣质木炭发出劈啪的声响,冒着呛人的黑烟。
“把北平近三年的军屯账目,还有秋粮的入库单子,全给本官搬过来。”
林默坐在那把有些摇晃的椅子上,吩咐道。
不一会儿。
半人高的账册堆满了书案。
林默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只看了一眼。
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太糙了!
这帮北平的贪官污吏,做假账的手法简直糙得令人发指!
军屯的粮食损耗,竟然敢明目张胆地报到四成!
发给底层卫所的军饷,在布政使司过了一道手,火耗生生扣了三成!
甚至连修缮兵器库的生铁,账面上全按精钢的价格走的,仓库里堆的估计全是废铜烂铁!
这要是搁在金陵的户部。
这种账本交上去,林默能直接把底下那些司官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两个书办站在旁边,紧张地咽着唾沫。
“林……林大人?”
一个书办试探着叫了一声。
林默没有掀桌子,也没有拍案而起。
他只是慢悠悠地从自己的包袱底翻出了一本空白的线装网格本。
这是他从金陵带出来的习惯。
他提起毛笔。
开始一笔一笔地,将那些烂账里的漏洞、吃空饷的蛀虫名字、亏空的具体数额,精准地剥离出来。
全部密密麻麻地填进网格里。
没有声张。
没有去质问任何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
林默活得像个透明人。
他每天天亮准时穿着那身青袍来衙门点卯,缩在西跨院的破屋子里翻账本。
到了点,准时下班。
这让一直提心吊胆的周布政使,彻底放下了心来。
他就怕这位林大人,不甘心,搞出什么幺蛾子。
但每天傍晚,当林默走出衙门大门的那一刻。
街角那棵光秃秃的老柳树下,总是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记、却异常宽大舒适的黑漆马车。
林默面无表情地钻进车厢。
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向燕王府的后门。
这种双面人的生活,林默过得游刃有余。
白天,他是布政使司里受气背锅的窝囊左参议。
晚上,他是燕王府书房里,和朱棣、道衍和尚对面而坐的座上宾。
周全其实撞见过两次那辆马车。
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权当自己是个瞎子。
神仙打架,他这种凡人,连围观的资格都没有。
夜深人静。
苏婉宁已经睡熟了。
林默披着衣服,独自坐在外间的书案前。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暗账。
油灯的光晕打在纸页上。
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他这段时间在布政使司里挖出来的绝密数据。
林默的手指顺着那些数字缓缓往下滑。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北平府各大粮仓里实际能调动的陈粮,只够燕山三卫吃三个月。
但如果把通州那边被贪墨的秋粮缺口强行压榨出来,能多撑两个月。
布政使司账面上亏空的几十万两军饷,其实全在北平几个豪族和将领的私库里。
只要朱棣举起反旗,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这笔钱瞬间就能变成造反的初始资金。
军械、战马、草料……
这本账册上没有写一句谋逆的话。
但这本账册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在为一场席卷天下的大战,铺设最坚实的后勤基石。
“朱老四啊。”
林默看着账本,无声地笑了。
“这仗怎么打,那是你和道衍的事。”
“但这打仗的本钱,老子已经替你算明白了。”
林默合上账册。
重新贴身塞回里衣的夹层。
“呼……”
一口气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彻底笼罩了这间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