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军建设的三道政令发出去半个月,反馈回来的消息让刘封很不满意。
夔门造船坊的工匠们对尖底车船的设计一筹莫展,几个老工匠甚至联名上书,说这种船“不合古制,恐难成事”。永安那边的造船坊更离谱,直接把图纸改了,改回了他们熟悉的平底样式。
刘封看着手里的报告,眉头紧锁。
“监国,要不要严惩那几个带头闹事的老工匠?”随行的侍卫长张嶷低声道。
刘封摇摇头:“惩罚解决不了问题。他们不是不想造,是不会造。几百年的造船传统,不是一道政令就能改变的。”
“那监国的意思是?”
“走一趟。”刘封站起身来,“去夔门造船坊,亲自盯着。”
张嶷吃了一惊:“监国,那地方偏僻潮湿,工棚简陋,您万金之躯……”
“什么万金之躯?”刘封摆摆手,“当年在定军山啃干粮的时候,也没见你劝我注意身份。”
张嶷不再言语,赶紧去安排车驾。
从江州到夔门,沿江而下三百余里,水路走了三天。
夔门造船坊设在白帝城以东的一处江湾里,四周群山环绕,江面在此处收窄,水流湍急。坊里有大小工棚数十间,干活的工匠三百余人,都是从益州各地征调来的造船好手。
刘封到达时,工坊总管黄崇已经带着一干工匠在码头跪迎。
“都起来吧。”刘封跳下船,目光扫过那些工匠,“本监国不是来问罪的,是来跟你们一起想办法的。”
黄崇战战兢兢地起身,引着刘封往工坊里走。
沿途经过几座工棚,刘封看见里面堆着不少半成品的船体构件,清一色的平底结构,跟他上次来时没什么两样。
“黄崇,本监国半个月前发的政令,你收到了吗?”
“收……收到了。”黄崇额头冒汗。
“那为什么还在造平底船?”
黄崇扑通一声跪下:“监国息怒!不是小的违抗政令,实在是尖底车船太过复杂,小的们试了几次,都不成功。前日试制的一艘小船,刚下水就翻了,还淹死了一个工匠……”
刘封脚步一顿:“翻船了?带本监国去看看。”
黄崇领着他来到江边的一处浅滩,那里搁着一艘歪倒在岸边的木船。船身长约三丈,底部是尖的,两侧装有四个轮桨,但轮轴已经断裂,船板也有几处开裂。
刘封蹲下来仔细查看,很快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你们用的木料不对。”他指着断裂的轮轴,“这轴用的是松木,硬度不够,受力一大就断。船板的榫卯结构也太简单,经不起轮桨转动时的震动。”
黄崇苦着脸道:“监国,我们一直用松木造船,从未出过这等事。这尖底船吃水深,受力大,确实跟平底船不一样。”
“那就换木料。”刘封站起身来,“用枣木或者榆木做轮轴,硬度够,耐磨。船板改用榫卯加铁钉加固,接缝处用桐油灰密封,防止渗水。”
他转身看向身后跟来的工部侍郎范毅:“范大人,工部库存的铁钉、枣木,优先调拨给造船坊。不够的话,从其他地方匀一匀,务必要保证供应。”
范毅连忙应诺。
刘封又道:“还有,尖底船的重心跟平底船不同,你们设计的时候要重新计算配重。船底加龙骨,增强纵向强度。轮桨的位置不能太高,否则出水太多影响效率;也不能太低,否则容易触礁。”
他一连串说了十几条改进意见,都是基于现代船舶工程的基本原理,在三国时期的技术条件下完全可以实现。
黄崇听得目瞪口呆,连连点头。他干了二十年造船,从未想过船还能这样造。
“监国,您……您怎么懂这些?”他忍不住问道。
刘封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本监国当年在汉中练兵时,什么活都干过。跟工匠们一起改良连弩,一起试制新式铠甲,一起琢磨怎么让木牛流马走得更稳。这些经验,都是从失败中摔打出来的。”
他拍了拍黄崇的肩膀:“不要怕失败。翻一艘船,就找原因,改进了再试。本监国给你们三个月时间,再造三艘试航船。到时候本监国亲自来验收。”
黄崇感动得热泪盈眶,叩首道:“监国放心,小的们一定全力以赴!”
离开夔门,刘封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永安造船坊。
永安坊的规模比夔门小一些,但这里有一个夔门没有的优势——靠近江州,容易获取各种物资。坊里除了造船,还设有专门的木材处理工棚,用石灰水浸泡木料防虫防腐。
刘封在永安坊待了五天,手把手地教工匠们如何制作轮桨的传动装置,如何在船底铺设龙骨,如何用铁钉加固关键部位。
工匠们一开始还很拘谨,后来发现这位监国毫无架子,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渐渐地也就放开了,有不懂的就直接问,有想法就直接说。
第五天傍晚,一艘全新的试航船下水了。
这艘船长五丈,尖底,两侧各装六个轮桨,由十二个水手同时踩踏驱动。船身轻盈,转向灵活,逆水而上时速度比普通楼船快了将近三成。
刘封亲自登船试航,站在船头感受着江风拂面,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畅快。
“不错。”他对身边的黄崇和永安坊总管陈齐说,“就是这个方向。继续改进,轮桨的数量可以再增加,船身可以再放大。本监国要的不是一艘试航船,而是一支能打仗的车船舰队。”
陈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监国,这船……有名字吗?”
刘封想了想:“叫‘破浪’吧。长江天险,终将被我们破浪而行。”
消息传回江州,姜维、邓凯等人纷纷来贺。
刘封却没有沉浸在喜悦中,他知道,船造出来了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
“邓凯。”他在议事厅召集水军将领,开门见山,“船有了,人怎么办?操船的水手、作战的将士,都需要重新训练。平底船和尖底船的操作方式完全不同,轮桨驱动跟风帆驱动也是两码事。”
邓凯躬身道:“末将已经在挑选人手,从现有水军中抽出五百精干,专门训练新车船。”
“五百不够。”刘封摇头,“本监国要的是五千,一万。将来我们跟东吴在长江上对决,靠的不是几艘新船,而是一整支新式水军。从今天起,水军训练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继续操练旧式船舰,保持战力;另一部分全力学习新车船的操控和战术。”
他看向姜维:“伯约,你从陆军中调一些善于水性的将领过来,充实水军。水陆并重,不能偏废。”
姜维点头:“臣遵命。”
刘封又道:“还有一件事。东吴那边,孙休刚刚即位,朝局不稳,是我们了解对手的好时机。派人以商队的名义,混进建业、武昌,暗中观察东吴水军的训练方法、船型特点、布阵习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监国放心,臣已经安排好了。”说话的是负责情报的廖化。这位老将虽然年过六旬,但精神矍铄,心思缜密,是刘封最信任的情报主管。
刘封点点头,神色凝重:“孙休此人,比孙皓贤明得多。他在位期间,东吴或许会有一番新气象。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众人纷纷应诺。
刘封又道:“还有一件事。成都那边,陛下今年十三岁,虽然尚未亲政,但天资聪颖,在蒋琬、费祎等贤臣的辅佐下,朝局日渐稳定。我们作为臣子的,更要谨守本分,不能让人生出猜忌之心。”
提起成都,众人的神色都有些复杂。
当年刘禅听信谗言,出城投降,致使蜀汉灭亡。后来刘封率军入蜀,收复成都,刘禅自觉无颜面对列祖列宗,自杀身亡。临终前,他下诏将皇位传给长子刘璿。
刘璿当时才八岁,一个孩童,如何能执掌朝政?好在蒋琬、费祎等老臣忠心耿耿,尽心辅佐,五年过去,如今十三岁的刘璿已经渐通政务,朝政也渐渐走上正轨。
但刘封心里清楚,他这个监国的位置,终究是尴尬的。手握重兵,坐镇江州,离成都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姜维低声道:“监国放心,蒋琬、费祎都是明白人,他们知道监国对大漢的忠心。只要监国没有异心,朝中不会有人敢说三道四。”
刘封笑了笑:“伯约,你不必安慰我。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当年先帝待我如亲子,尚且……”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当年刘备白帝城托孤,那句“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既是信任,也是试探。刘封这些年如履薄冰,就是不想让历史重演。
如今刘璿十三岁,正是似懂非懂的年纪,朝中难免有人会在他耳边进谗言,担心他刘封权倾天下、威胁皇权。这种猜忌,比刀剑更伤人。
“不说这些了。”刘封摆摆手,将话题拉回正事,“水军建设是当前第一要务,诸位务必用心。散了吧。”
众人告退。
刘封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江面上的点点渔火,陷入了沉思。
楼船改进,只是水军建设的第一步。
真正决定胜负的,不是船,而是人——是水军将士的士气、训练、战术素养,是将领的胆略、眼光、临场决断,是整个国家的综合实力。
东吴立国数十年,水军根基深厚。孙休虽然刚刚即位,但他善于用人,陆抗、丁奉、留略等水军将领都是一时之选。要想在长江上跟他们抗衡,光靠几艘新式船舰是不够的。
而成都那边,十三岁的皇帝刘璿,还需要几年才能亲政。这期间,朝堂上的风浪不会少。
他需要做的,就是加快水军建设,尽快形成战斗力。
同时,谨守臣子本分,不让任何人抓住把柄。
夜色渐深,书房里的烛火跳动着。
刘封提笔给远在成都的蒋琬写信,询问朝政情况,并汇报水军建设的进展。这封信要写得恭敬得体,既让辅政大臣们了解实情,又不能显得居功自傲。
信写好了,他封上火漆,交给亲卫送出去。
然后,他从袖中摸出那个青铜打火机,在指尖轻轻转动。
火光一闪,照亮了他左颊那道浅浅的疤痕。
“快了。”他低声自语,“再等几年。”
(第41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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