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嘟嘟的眼睛一亮。“这个可以哎!一个星期三斤,平均下来一天不到半斤,但又不是一天一天卡的,他想攒着也行,想痛快吃一顿也行。灰大爷你觉得呢?”
灰万红从膝盖里抬起头来,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没有那么往下撇了。他看了看黄嘟嘟,又看了看苟一铎,犹豫了一下。“三斤……够吗?”
宋叔又把他的新计算器拿了出来,噼里啪啦一顿按。他的手指在按键上跳得飞快,单价、重量、总价、除以四、再乘以十二、再除以十二——也不知道他在算什么,但算完了以后,他把计算器举到眼前看了看屏幕上的数字,沉默了片刻。
“行吧。那就这样吧。”
灰万红的脸从阴转晴,但没完全晴。他把那袋松子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暖气片后头,又从兜里掏出几颗散装的,拿在手里看了看,没舍得嗑,又揣回去了。
宋叔把计算器揣回兜里,弯腰把摔碎的那个从地上捡起来,电池、后盖、屏幕,一样一样地捡,拿在手里看了看,叹了口气,扔进了垃圾桶。他转过身,看了灰万红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背着手走了。
李平凡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快两千岁的老人,忽然觉得自己的头比刚才又大了一圈。
“行了,今天天也不早了,快都去睡觉吧。别吵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从心里头往外冒的,怎么压都压不住。她觉得自己今天什么大事都没干,就处理了一场因为松子引发的战争,而且这场战争的双方,一个是活了上千年的灰仙,一个是抠了一辈子的清风鬼主。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宋叔已经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一下一下的,走得不快,但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灰万红蹲在暖气片旁边,把那袋松子重新藏好,又用手摸了摸暖气片后头的空间,确认袋子放稳了,不会掉出来。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也上楼了。他的脚步比宋叔轻得多,轻得像怕踩碎了什么。
黄嘟嘟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看了苟一铎一眼。“走了,回去睡了。”
苟一铎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黄嘟嘟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客厅里空荡荡的,电视关了,灯还亮着。暖气片后头安安静静的,塑料袋不响了。
“你说,灰大爷现在是不是在哭?”黄嘟嘟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苟一铎能听见。
苟一铎想了想。“不会。他哭完了。”
黄嘟嘟哦了一声,转身上楼了。
李平凡站在客厅里,没有走。她把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照着茶几和沙发。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暖气片后头那个黑洞洞的角落,看了一会儿。暖气片安安静静的,没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了。灰万红真的戒了——不,没有全戒,一个星期还有三斤呢。宋叔也退了——退了多少她没算清楚,但至少退了。她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地站起来,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哎,怎么这么多事儿啊。”然后她也上楼了。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她房间的窗户透出一线月光,白花花的,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她走进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那两颗糖。一颗是奶奶给的,一颗是赵小宝给的。两颗糖并排躺在她的口袋里,安安静静的。
她闭上眼睛。灰万红的脸出现在她脑子里,红着眼眶,抱着那袋松子,委屈巴巴的。宋叔的脸也出现了,腰板挺得笔直,掐着腰,指节发白,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老松树。这两个人加起来快两千岁了,吵起架来跟小孩一样。
李平凡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颏。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想起奶奶以前说过的话——“家里人多,事儿就多。事儿多不怕,怕的是没人气儿。你看那些冷冷清清的家,哪有什么事儿?人都在,事儿就少不了。”
李平凡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慢慢睡着了。这个夜里,楼下安安静静的,没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有噼里啪啦的计算器声。暖气片后头,灰万红翻了个身,把那袋松子放在枕头旁边,伸手摸了摸,确认它还在。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梦见了松林。很大很大的松林,一眼望不到头。松果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地响。他在松林里跑着,捡起一个又一个松果,剥出里面的松子,嗑了一颗,又嗑了一颗。
他在梦里笑了。
第二天早上,另一场战争又在客厅里打响了。
黄嘟嘟和黄飞天并排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缝,谁都不挨谁,像两座中间隔了条护城河的城池。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没人看。茶几上摆着两杯水,谁都没喝。气氛凝重的像要开会。
起因是李平凡早上出门买早点,黄嘟嘟跟去了,黄飞天没跟去。就这么点事。回来以后黄嘟嘟就膨胀了,把那袋包子的袋子搁在茶几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一屁股坐在沙发正中间,翘着二郎腿,那个得意劲儿,跟打了胜仗的将军似的。
“弟马出门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我说我去,弟马说好。一句话都没犹豫,直接就说了好。”黄嘟嘟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眼睛斜着看黄飞天,嘴角往上翘着,那个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黄飞天坐在沙发另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个早间新闻,说的什么他根本没听。他的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那是因为你话多。”黄飞天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冰碴子味儿,“弟马嫌你烦才带着你,省得你在家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