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嘟嘟在后面缩了缩脖子，声音都变调了。“妈呀，什么声音？不能是楼下俩人打起来了吧？”

李平凡顾不上苟一铎和黄嘟嘟了，趿拉着拖鞋就往楼下跑。拖鞋打在楼梯上，啪嗒啪嗒的，跟她的心跳一个节奏。苟一铎跟在后面，步子大，一步跨三级台阶。黄嘟嘟跑在最后面，睡衣的裤腿太长，踩了一脚，差点没从楼梯上滚下去，手忙脚乱地抓住了扶手。

李平凡跑到一楼，拐过走廊，冲进客厅，眼前的一幕让她脚步猛地刹住了。

灰万红蹲在地上，怀里抱着那袋松子，缩成一团，像一只护食的老鼠。他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在哆嗦，整个人又委屈又倔强，像个小孩子。宋叔站在他对面，腰板挺得笔直，一只手掐着腰，另一只手指着灰万红怀里的松子袋子，指尖在发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我跟你耗上了”的决绝。地板上有一个摔碎了的计算器——刚才那声闷响的来源。屏幕裂了，电池摔出来了，后盖飞出去老远，静静地躺在电视柜底下。

李平凡站在走廊口，看着这两个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迈哪条腿。

灰万红先看见她了。他松开怀里的松子袋，声音带着哭腔，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细细的，尖尖的，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抽气。

“弟马，你看看他。我就吃点松子，就跟要了他老命一样。”

宋叔也看见李平凡了。他没有像灰万红那样告状，他的腰板挺得更直了，下巴微微抬着，干瘦的脸上写满了“我没错”三个大字。

“弟马，你自己说，他这么吃下去行不行？一斤松子六十八，他一个月嗑三袋，一年就是两千多块钱。两千多块钱够买多少斤猪肉？够买多少袋白面？够交几个月电费？你算过没有？”

李平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宋叔没给她机会，机关枪一样突突出来了。

“我给他算账，他不听。我跟他讲道理，他不讲。我说你一天嗑十颗，他说十颗塞牙缝不够。十颗不够，二十颗够不够？二十颗不够，三十颗够不够？他根本不听，他就顾着他那张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样的仙家。”

灰万红不干了，从地上站起来，抱着松子袋，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已经不哆嗦了。

“你那么会算账，你怎么不算算你自己每天说话浪费了多少口水呢？浪费的口水你是不是要喝水？喝水花不花钱？你吃饭花不花钱？明天你干脆别喝水别吃饭别穿衣服别存在了！”

宋叔被他这一套话噎得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那能一样吗”，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他想了想，觉得灰万红的逻辑虽然歪，但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苟一铎和黄嘟嘟站在李平凡身后，两个人并排站着，四只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客厅里这两个加起来快两千岁的老头吵架。黄嘟嘟的嘴张着，忘了合上。苟一铎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努力憋笑，又像是在替李平凡发愁。

李平凡站在两个人中间，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看看宋叔，又看看灰万红。宋叔的腰板还是那么直，表情还是那么硬，但他攥着那袋松子的手在微微发抖。灰万红的眼睛红红的，抱着那袋松子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嘴角往下撇着，委屈得像个孩子。

李平凡叹了口气。

“行了，你俩别吵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安静了。宋叔不说话了，灰万红也不哭了，两个人都看着她。

“宋叔，灰万红就爱吃点松子，你就让他吃吧。”

李平凡以为这句话说了，事情就解决了。灰万红爱吃松子，就让他吃呗，多大点事。宋叔要是觉得贵，以后她多多赚点钱，不就补回来了吗。但宋叔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激烈得多。他想都没想，声音硬邦邦的，像一块砸在地上的石头。

“不行。绝对不能这么吃了。”

灰万红委屈巴巴地看了看李平凡，又看了看宋叔，那眼神像在说“你看看他你看看他”。

李平凡揉了揉太阳穴。“宋叔，以后让他少吃点行不？”

宋叔想了想，把摔碎的计算器从地上捡起来，试了试，屏幕不亮了。他把计算器揣进兜里，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个新的——他居然有备用的。

“想吃可以吃。一天限量十颗。我监督。”

灰万红的脸一下子就垮了，比哭还难看。“十颗？十颗够干什么的？塞牙缝都不够。”

“那就干脆别吃了。”宋叔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灰万红眼泪汪汪地看着李平凡，那个眼神，像一只被主人抛弃了的老狗，又可怜又无助又带着一丝“你不会也不帮我吧”的试探。

李平凡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头一软，又硬着头皮开口了。

“行了，都各退一步。每天让灰万红吃半斤。”

“不行。只能吃二两。”宋叔的底线退得比他想象的快，但他嘴上不认。

灰万红急了。“弟马都说了让我吃半斤！”

“弟马是弟马，我是我。弟马心软，我心不软。就二两，不吃拉倒。你要多吃，我就把你的破烂都扔了，明天把你那些松子都没收，每天的分量我亲手给你称，我说二两就是二两，多一颗都不行。”

灰万红张了张嘴，想再争辩，但看着宋叔那张铁青的脸，把话咽回去了。他抱着那袋松子，蹲在暖气片旁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生气。

黄嘟嘟和苟一铎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这时候实在忍不住了。黄嘟嘟往前走了两步，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那个，宋叔，我插句嘴啊。你说灰大爷一天吃半斤是多，但十颗也太少了。十颗松子，我剥都剥不够一撮，他那一千多年道行，十颗够干啥的？还不够他转个身的功夫。”

苟一铎也跟着开口了。“这样吧宋叔，我们一个星期给灰万红三斤松子，他想怎么吃咱们不管。下个星期再发给他，这样他是一天吃完还是一个星期吃完，咱们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