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轻轻摸了摸朱允炆的脑袋。
“允炆啊,太傅说得没错。”
“天子,确实是百姓的父母。但这父母,和民间的父母不一样。”
“民间的父母,只有几个孩子,他们可以倾尽所有去疼爱。”
“但天子呢?天下的百姓千千万万。”
“如果天子对每个人都施以没有底线的仁爱,那这天下就乱套了!”
朱元璋声音低沉有力,仿佛在传授着帝王之术的奥秘。
“牛羊若是没有牧羊人的鞭子,就会四处乱跑,破坏庄稼,甚至会被豺狼吃掉。”
“百姓也是一样。”
“他们大多目光短浅,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
“如果不给他们套上缰绳,不给他们定下严苛的规矩,他们就会为了争夺一口饭吃,互相倾轧,甚至造反!”
“所以,天子必须像牧羊人一样,拿着鞭子。”
“该给草料的时候给草料,但该抽鞭子的时候,绝不能手软!”
“只有把他们圈在规矩里,把他们当作牛羊这样的畜生来牧,天下才能太平,这江山,才能坐得稳。”
朱允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孙儿明白了。皇爷爷手里拿着鞭子,也是为了保护他们不被豺狼吃掉,对吗?”
“对。”朱元璋欣慰地笑了笑,“我是为了他们好。”
“那皇爷爷,您刚刚在愁什么呢?”
朱允炆看到了桌前的奏折,疑惑道“是因为哪里的牛羊不听话了吗?”
朱元璋摇了摇头。
他愁的是,郭年和军户制改革那个让他头疼的赌约。
他也不想跟一个九岁的孩童讨论这件事。
因此——
“允炆啊,你今天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用心读书了。”朱元璋慈爱地摸着朱允炆的脑袋:“你这副仁孝懂事的样子,真是与你爹像极了。”
“我爹?”朱允炆好奇地问道,“皇爷爷,我爹爹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像我一样,半夜来给您送汤,问您问题吗?”
朱元璋一愣。
他被这句天真的话给问住了。
他的思绪仿佛被拉回二十多年前的至正二十三年。
朱标也是九岁的时候。
可是……
那时候的朱标。
哪有时间,又哪有机会问他这些问题?
那一年,正是他扫平群雄、反克元朝最关键、也最血腥的时刻。
他每天都在马背上厮杀,在尸山血海里谋划。根本没有时间去陪那个只有九岁的长子。
可朱标呢?
在那种动荡不安的环境下,在没有父亲陪伴的岁月里。
他不仅自己努力读书,甚至还像个小大人一样,承担起了长兄的责任,帮着妹子照顾年幼的弟弟妹妹们。
他没有学会自己的残暴和杀戮。
反而成长为了一个仁善、宽厚、让人敬仰的仁善储君!
“标儿……”
朱元璋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突然涌起强烈的愧疚。
他亏欠这个大儿子太多太多了。
“不。”
朱元璋眼眶微热,看着朱允炆,声音有些沙哑。
“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苦得多,也比你懂事得多。”
“他是个天生的好皇帝苗子。”
朱元璋心里暗暗发誓。
他必须倾尽所有的心血和手段,来弥补朱标!
他要把朱标培养成一个超越秦始皇、超越汉武帝的千古一帝!
按理说,他这大明开国皇帝对标的是秦始皇,那朱标作为二世,对标的应该是胡亥或者扶苏。
但胡亥那种杀兄篡位的垃圾,根本不配与他的标儿相提并论!
而扶苏虽然仁厚,但太过软弱,最终落得个被逼自杀的下场。
他的标儿,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他的标儿,不仅有仁君的底色,现在更学会了雷霆手段。
就算他的孩子中,有哪个逆子敢学胡亥那种篡位的勾当。
但单单标儿的那些铁杆太子党——徐达、沐英,甚至还有郭年这个狂臣,也绝对能拨乱反正,保标儿稳坐江山!
他毫不担心朱标当不上皇帝。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在自己闭眼之前。
把这大明朝所有隐藏的暗涡、所有难啃的硬骨头,全部用自己的铁血手段扫平!
他要给朱标留下一个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困难的太平盛世!
所以……
关于军户制。
关于那些战争外敌。
关于这天下的规矩……
“有些恶人,只能咱来做啊。”朱元璋在心里默默地决断。
……
同一时间。
郭年府邸的凉亭下。
一壶酒已经空了,郭年依然坐在亭下一动未动。
仲夏的夜风带着一丝燥热,却吹不动他眼底的迷茫。
他看着漆黑的夜空,仿佛陷入了某种自我怀疑之中。
“王保保说得对,政治是妥协的艺术……”
“可是,如果妥协的代价,是让几百万军户继续在烂泥里挣扎,是让户籍制继续锁死天下百姓的希望……”
“我真的能妥协吗?”
郭年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有些凄凉。
此时此刻。
或许是郭年喝醉了,也或许是他迷茫了。
在他有些朦胧的视线中,一个模糊的幻影缓缓凝聚成型。
那是一个穿着极其朴素的老人。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那微微有些佝偻、却又仿佛能扛起整个天下的背影。他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外衣,手里夹着一支正燃着点点星火的烟卷。
郭年眼眶有些泛红。
那是他在这个孤独时代里,心底最深处信仰的老师。
“老师……”
郭年似乎有些迷茫。
“您能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做吗……”
“我用命去赌的承诺,那个封建皇帝马上就要食言了。”
“我手里的筹码全没了。”
“我还能怎么去跟他斗?”
幻影中的老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粗糙而有力的手,轻轻地拍了拍郭年的肩膀。
“即使心存迷茫,也不要轻易放弃……”
“呼——”
一阵夜风吹过,幻影如烟雾般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