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滚的思绪。
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微臣郭年，拜见陛下。”
“哎哟，郭年啊！你也来了？”
朱元璋看到郭年，似乎有些意外，但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了。
他十分热情地上前虚扶了一把。
“快起来快起来！咱这几天忙着处理军国大事，实在抽不开身召见你。”
“你这趟差事办得极好！咱心里都记着呢！”
朱元璋这副热络的做派，让郭年感到一阵荒谬。
忙着处理军国大事？
你所谓的军国大事，就是瞒着所有人，偷偷摸摸地把大明最大的敌人给封为公爵，然后还要亲自送他回家？！
你就算再忙着处理军国大事，召见我不止是一个口谕吗？
说到底，还不是不想见么！
郭年没有点破这层虚伪的窗户纸。
他的目光在朱元璋和王保保之间来回扫视。
“陛下，微臣听闻街头巷尾都在传，您加封了齐国公，并且……要护送他返回漠北？”郭年语气平静，但咬字极重，“微臣不解，陛下此举，究竟是何深意？”
朱元璋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道。
“嗐！”
“这有啥不解的？”
“齐国公虽然深明大义，愿意归顺我大明。”
“但他毕竟不是咱大明土生土长的人，这金陵城的水土，他服不惯；这江南的饭菜，他也吃不惯。”
朱元璋拍了拍王保保的肩膀，一副善解人意的明君模样：“既然吃住都不习惯，咱总不能强留人家在这里受罪吧？所以，咱就送他回老家去了。”
这特么是理由？！
演都不演了，敷衍到让人想骂娘了。
一个能左右天下大势的敌国统帅，就因为吃不惯大明的饭菜，你就把他给放了？！
你当这是在请客吃饭，吃不惯就打包走人吗？！
郭年沉默地盯着朱元璋那张看似真诚的脸，心中一阵冰冷。
见郭年沉默。
王保保适时地接过了话茬。
他叹了口气，极其自然的随性，仿佛在唠家常一般道：
“郭年，这也是本王的意思。”
“本王在漠北还有十几万大军，那些兄弟跟着我出生入死多年。”
“我离开得太久，他们没了主心骨，容易出乱子。”
王保保看着郭年，眼神深邃：“若是我不回去镇着，万一他们闹出什么兵变，或者被其他心怀不轨的人蛊惑，那对大明、对大元，都不是件好事。”
“我回去，也是为了安抚军心，保一方太平嘛。”
十几万大军……
没了主心骨……
容易出乱子……
郭年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天元帝死了！
脱脱赤花虽然暂时控制了王庭，但他不可能接手王保保手下那十几万精锐！
如果王保保真的留在大明。
那瓦剌部必然群龙无首，极有可能是被野心勃勃的纳哈出吞并！
到时候，纳哈出整合了整个大漠的力量，大明的北疆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恐怖压力！
朱元璋是在利用王保保去制衡纳哈出！
他在下一盘以夷制夷的大棋！
不对不对。
大体应该是对的，但细节肯定有哪里是错的。
王保保不可能这么被动。
他也必然有自己的盘算。
他不可能坐视着自己的军队被旁人吞并。
朱元璋也不可能这样坐视。
郭年隐隐约约似乎抓到了什么主心骨！
虽然想通了这一层，但他心中的寒意却更浓了。
王保保之前的那个“朱元璋送他离开”的预言，已经验证；
那么，王保保关于“朱元璋绝对会食言，绝不会改革军户制”的另一个预言，大概率也就是真的了！
“原来如此……”
郭年喃喃自语。
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在国家战略的绝对利益面前。
个人的承诺、百姓的苦难，甚至是他郭年拼死挣来的筹码，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王保保转过头。
走向一直咬着唇忍着不落泪的王敏。
他轻轻擦拭妹妹的眼角。
“哥，我没落泪。”王敏努力提了口气。
“哥知道，但哥也知道你伤心嘛。”王保保柔声安慰道，“安心啦，哥还不一定会死呢。你在这里好好的，若是有空，哥会派人来看你的。啊~乖。”
“哥……”王敏死死抓着哥哥的衣袖，不肯松手。
王保保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突然微微俯下身，在王敏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傻丫头，看上了就努力去追。”
“等是等不来的。”
王保保用余光瞟了一眼不远处的郭年，轻声笑道：“哥早就看出来了，那家伙虽然脑子聪明，但在这种事上就是个榆木脑袋。你要是不主动点，这辈子都没机会的。”
听到这番突如其来的“临别赠言”。
王敏先是一愣，随即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哥哥。
是该哭，还是该笑？
“哥！你……你瞎说什么呢！”
王敏没好气地轻轻捶了一下王保保的胸膛。
悲伤的气氛瞬间消散了大半。
安抚好妹妹后。
王保保转过身，径直走到了郭年的面前。
他看着这个让他又敬佩又无奈的年轻人。
“郭年。”
王保保神色极其郑重。
“我答应过你，跟你来大明，我做到了。”
“之前在哈剌那海，你想让我答应一个未知的条件，你拒绝了。因为你不肯答应我提的不全的要求。”
王保保认真了起来，眼神如鹰似虎般，带着一股霸道。
“那我现在，只对你提出一个完整的条件。”
“就当是你还欠我的人情。”
“你必须答应我！”
“这是你欠我的！”
郭年看着这位即将再入漠北的大漠雄主。
“你说。”郭年沉声道。
“保护好我妹妹，不准让我妹妹再受半点伤害！”
王保保死死地盯着郭年道，“若她再掉一滴委屈的眼泪，我王保保发誓，就算再与大明翻脸，我也要拿你是问！”
这不再是政治的博弈。
这是一个哥哥对妹妹最纯粹的托付。
郭年迎着王保保那带着杀气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
“我答应你！”
“只要我郭年还有一口气在，没人能伤她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