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刚在翰林院门前落稳,陈宛之便听见了人声。
不是寻常的谈笑,也不是同僚间例行的寒暄。那声音压得低,却像锅烧开前的水泡,咕嘟咕嘟地往上顶,一句句往耳朵里钻。
“……竟真准了?陛下莫非昏了头?”
“什么牛痘,听着就邪性!人跟牛扯上关系,成何体统!”
“文官不务正业,跑去管医匠的事,还要不要朝廷规矩了?”
她没急着掀帘。手指先摸了摸腰侧——玉简还在,冰凉的一块,贴着粗布内衬。她这才伸手拨开轿帘,一脚踏出。
外头日头已经高了些,照在青石台阶上,反出一层白光。七八个官员站在院门前,三五成群,紫袍、绿袍都有,品级不低。见她下来,说话声戛然而止,可眼神都没收回去,直愣愣地钉在她身上。
陈宛之整了整衣袖,抱紧公文匣,抬步往台阶上走。
一个穿深紫圆领袍的老者跨前半步,挡在阶前,是礼部左侍郎周崇安。他须发皆白,手里拄着乌木杖,脸上皱纹刻得深,像是专为板着脸长的。
“沈编修。”他开口,嗓音干涩,“听说你今晨入宫,得了差事?”
“回大人,奉旨督办防疫一事。”她站定,不卑不亢。
“防疫?”周崇安冷笑一声,“你是翰林编修,掌的是典籍修撰、经义阐释。疫病自有太医院司其职,你越界行事,是不知规矩,还是不把祖制放在眼里?”
旁边有人附和:“沈大人年纪轻轻,才得探花,就敢提养廉银、改农政,如今又弄出个‘牛痘’,未免太过轻狂。”
“轻狂?”陈宛之目光扫过去,是个穿绿袍的兵部主事,姓冯,素来与周崇安同进同出,“若诸位大人觉得赈灾、防疫、保民皆为轻狂之举,那这朝廷设官,可是只为诵经念典、颂圣迎驾?”
众人一滞。
周崇安脸色更沉:“你少拿大义压人。什么牛痘,取牛身之疾以种于人,此乃**纲常,逆天而行!古法种痘尚有依据,你这从何处听来的邪术,竟敢妄称能救百姓?”
“不是妄称。”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是已有牧民试用,十种九活。”
“荒唐!”周崇安一跺拐杖,“牛是畜生,人是万物之灵。以畜染人,岂非自降身份?你这是亵渎天理,败坏人伦!”
“哦?”她微微仰头,“那依大人所见,天理在哪儿?是在您府中暖阁里抄写的《孝经》里,还是在西城那些面肿气绝、临死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的孩童嘴里?”
周崇安胡子抖了抖:“你——!”
“我未披凤冠,亦未窃权柄。”她往前一步,声音压了下来,却更沉,“今日所为,奉的是陛下诏令,救的是京城百万性命。尔等若真忧天罚,不如去西城看看那些闭门哭丧的人家。若守礼而坐视死亡,此礼何益于世?”
四周一下子静了。
几个年轻些的官员低下头,不敢对视。周崇安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她不再多言,抬步从他身边走过,踏入翰林院大门。
身后传来一声低骂:“妇人之见,不知羞耻。”
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只要命能活,骂名我来背。”
然后继续前行。
值房在东廊第三间,靠墙临窗,采光尚可。她进门后先把公文匣放在案上,解开系带,取出那份还带着体温的“准奏”文书,轻轻抚平边角。朱笔写的“准奏”二字,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她坐下来,磨墨,铺纸。
外头的议论声并没停。有小吏端茶进来,放下杯子时手有点抖。
“大人,”他犹豫了一下,“刚才……朝房那边传话,说几位老大人要联名上疏。”
她笔尖一顿,抬头:“说什么?”
“说……牛痘之法,逆阴阳、坏祖制,有违天道人伦,请陛下收回成命,彻查您的用心。”
她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写。
小吏没走,又道:“还有人说,您这是拿活人试异术,草菅人命。”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墨痕,像一道裂口。
她停下笔,吹了吹墨迹,把那页纸翻过去,重新铺了一张。
“我知道了。”她说,“你去忙吧。”
小吏退下,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槐树上有蝉叫,一声比一声急。
她翻开昨日拟好的《牛痘取浆规程》,逐条核对。取牛标准、隔离距离、针具消毒、接种部位、观察周期……一条条列得清楚。可看到“自愿试种”一条时,她停住了。
眼下最怕的,不是技术不成,而是被人扣上“强施于民”的帽子。一旦被说成逼百姓试药,哪怕皇帝信她,舆论也能把她撕碎。
她提笔,在末尾加了一句:“凡愿试者,须亲签画押,注明自愿,家属具结。一切后果,由试行者与主事者共担。”
写完,读了一遍,又读一遍。
字迹工整,无懈可击。
她把这份规程重新誊抄一遍,换上新纸,一笔一画,如同刻碑。
日头渐渐西斜,值房里的光由明转暗。她没点灯,任墨色一点点吞掉纸上的字。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杂沓,像是多人走动。接着是孩童的声音,清脆,却唱着怪调:
“沈编修,养牛魔,拿人喂痘不得活。
牛角长,人命短,一家哭到天昏暗。
明日抬棺出北门,莫问是谁葬了谁。”
一遍,两遍,越唱越齐。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院中,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排成一队,手拉着手,绕着槐树转圈唱歌。衣裳干净,鞋子发亮,一看就不是穷人家的孩子。角落里站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背着手,目光躲闪。
显是有人授意,专门来恶心她的。
她看了一会儿,没动怒,反而轻轻笑了下。
转身回到案前,掏出随身药囊,指尖隔着布料摸了摸那块残玉简。冰凉,依旧没动静。
她低声说:“我不是为了争胜,是为了让他们能活下去。”
声音很轻,像说给玉简听,也像说给自己。
她重新坐下,磨墨,铺纸。
这一次,她没写规程,也没记数据。她要写一篇策论,一篇能堵住所有嘴的策论。
题目她早已想好:《论防疫非常与守常之辨》。
第一句,她写了很久。
“天理不在经书页间,而在垂死者呼吸之间。”
写完,她停住笔,盯着这十个字看了许久。
外面童谣还在唱,一声声钻进耳朵。她没理会,蘸墨,继续往下写。
“昔年大疫,死人盈野,官不开仓,医不登门,谓之‘守常’。然百姓何辜?守礼而亡,与屠戮何异?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因惧议而束手,是仁乎?是智乎?是忠乎?”
笔锋越来越快,纸上的字如刀刻斧凿。
她写古法种痘之弊:取毒过重,常致重症;传播扩散,祸及邻里;贫家无力承担,只能听天由命。
她写牛痘之利:来源可控,毒性极轻,不传他人,成本低廉。
她写百姓之苦:西城已有三童夭折,街坊闭户,逃者如潮。若再迟三日,恐全城皆陷。
最后,她写道:“或谓此法前所未闻,恐为妖术。然神农尝百草,禹王疏九河,皆始于无人敢行之事。今臣所求,非信我,但信一试。若成,则万民得安;若败,我一人承之,绝不诿过于君、归罪于民。唯愿诸公少存悲悯,莫以清议杀人。”
写到这里,手腕发酸,额上沁汗。
她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天已全黑,童谣不知何时停了。院中空荡,只有风卷着落叶打转。
她点燃油灯,火苗跳了一下,照亮案上三份文书:一份是修改后的《牛痘取浆规程》,一份是新增的《自愿试种具结书》模板,还有一份,正是这篇《论防疫非常与守常之辨》的初稿。
她把三份文书整齐叠好,压在砚台底下。
明天,她要把这篇策论呈上去。不是求批准,是求一个公开辩驳的机会。
她不怕吵。
她只怕没人听见那些快要断气的呼吸。
灯影摇晃,映在墙上,像一团不灭的火。
她起身,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靛蓝圆领袍的袖口有些磨损,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她坐回案前,没睡,也没再动笔。
只是静静看着那盏灯,看它一点一点烧短。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她忽然想起早上在宫门口,皇帝那句玩笑:“到底是人厉害,还是牛厉害?”
她嘴角微动,低声答:“回陛下,是人心厉害。”
声音落在空屋里,没人听见。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听见。
她伸手,把灯芯挑亮了些。
光晕扩大,照在案头那份策论上,第一行字清晰可见:
“天理不在经书页间,而在垂死者呼吸之间。”
她盯着那行字,直到眼睛发涩。
然后合上眼皮,靠在椅背上,假寐片刻。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纸角微微颤动。
案上文书未动,灯未熄,人未离。
她仍坐在那里,像一尊不肯倒下的碑。
明日还有朝会。
她得养足精神,准备舌战群儒。
灯焰忽明忽暗,在墙上投下她瘦长的身影,一动不动。
窗外,一片漆黑。
屋内,一灯如豆。
她突然睁开眼,盯住那团火苗。
手指慢慢摸向腰间玉简。
这一次,它似乎……比平时凉得更深了些。
她没说话,只把手收回来,重新放在膝上。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落在纸上,烧出一个小洞。
她伸手,轻轻弹掉灰烬。
洞的位置,正好在“天理”二字中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