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宛之就出了门。
雨停了,街面湿漉漉的,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声音清冷。她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圆领袍,银鱼带扣上的锈迹昨夜已用布擦过,不显眼了。药囊挂在腰侧,里面除了几味应急的草药,还收着昨夜写好的《请重启牛痘接种以防疫蔓延疏》和那张标着“愿试”名单的红圈纸。
她没坐轿,也没叫阿福跟着,一个人走到了午门。
宫门还没全开,通政司前已排起长队。各部衙门的小吏抱着公文匣子候着,有的打着哈欠,有的跺脚取暖。文书官坐在案后,眼皮半耷拉着,一边登记一边往嘴里塞早点,油纸包着的芝麻烧饼碎屑落在公文上也不管。
陈宛之走到队尾,把密封的公文匣递过去。
文书官抬眼看了看她腰间的银鱼带,认出是五品编修,勉强坐直了些:“何事?”
“疫事急奏,请即刻上传。”
文书官翻开登记簿,扫了一眼标题,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请重启牛痘接种……》?沈大人,这医疫之事,归太医院管。翰林院主掌典籍修撰,您这本子递错地方了。”
“我没递错。”陈宛之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西城三街一夜之间十几户发热出痘,已有孩童夭折。太医院封报不传,避瘟汤无效,连自家医官都染上了病。百姓闭市逃散,整条街已经没人敢开门。这不是医事,是人命断道的事。”
文书官愣住,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你有证据?”他问。
陈宛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是昨夜整理的病亡名录:三街李氏,五岁男童,寅时殁;王家巷孙妇,二十七岁,辰时吐沫而亡;另有七人高热不退,家属求救无门。下面还附了街坊闭市、官差拦路的记录,皆有街正画押。
文书官看着,脸色变了。
“这是民间私录,不合规制。”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抖了一下。
“合不合规制,由皇帝定。”陈宛之收回名录,将公文匣往前一推,“我以翰林编修身份,依《急政通达律》,持银鱼腰牌,请走绿色通道。”
她说完,摘下腰牌,“啪”地一声按在案上。
文书官盯着那块银鱼带,又看看她脸上的神情——不是争功,也不是逞强,倒像是早已把后果想尽了,只等这一纸能送上去。
他终于提笔,在簿子上写下:“沈怀真,翰林院编修,呈《请重启牛痘接种以防疫蔓延疏》,事涉京畿大疫,依律加急上传。”
盖了印,接过腰牌还给她。
“行了,进吧。不过……”他低声补了一句,“这种话,可不是谁都能说得出口的。”
陈宛之没应声,取回公文匣,转身走向宫门。
身后的队伍里有人小声议论:“听说了么?西城真出痘了,一家四口都肿了脸。”
“太医院都不敢治,还能有谁能来?”
“刚才那人,是不是前阵子殿试那个沈探花?”
“就是他。写‘流民夜哭’的那个。”
她没回头,脚步也没慢。
御书房外,内侍正在换值。
陈宛之递上名帖,说有急疏面呈。内侍进去通报,不多时出来,神色有些犹豫:“陛下刚批完边关军报,正用早膳。沈大人若不急……”
“急。”她打断,“一刻都不能再拖。”
内侍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没有焦灼,也没有哀求,反倒是一股沉到底的稳,便点了点头,掀帘进了殿。
片刻后,帘子又被掀开。
“陛下召见。”
陈宛之整了整衣袖,抬步入内。
御书房不大,但摆设齐整。皇帝坐在案后,面前还放着一碗粳米粥,筷子搁在碟沿上。他年近四旬,面容清瘦,眼下有青影,显然昨夜也未睡好。
“沈怀真?”他认得她,“你来得正好。朕刚听内侍说,西城有痘疫?”
“是。”陈宛之躬身,“已有十余人发病,三人死亡,其中两个是孩童。太医院未发正式疫报,但内部抄录显示,已有医官染病,封院自守。”
皇帝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为何不报?”
“或恐惊扰圣心,或惧担责。”她顿了顿,“臣今日冒昧上疏,并非越职,实因无人可托。民间已有逃散,若控制不住,不出十日,全城皆危。”
她将公文匣打开,取出奏疏,双手呈上。
皇帝接过,展开细看。
起初还算平静,看到“以牛身之痘浆接种于人”一句时,眉头猛地一跳,抬头盯住她:“你说什么?用牛的痘?”
“正是。”陈宛之不躲不避,“古法种痘,取天花病人痘浆稀释刺入皮肤,虽能防病,但风险极大,常致疫源扩散。三年前臣在河北赈灾时,曾闻蒙古牧民以牛痘防天花,十种九活,且不传他人。当时欲查证,被礼部驳回,称‘非文官所宜究’。如今京城危局,旧法已穷,唯有此一线新途可试。”
皇帝没说话,手指在奏疏上慢慢滑动,一行行看下去。她写的很实:寻牛标准、取浆方法、初试人选、隔离措施、后续观察,甚至列了所需石灰、桑皮纸、竹夹的数量。
“你可知,”他缓缓开口,“若此事不成,百姓会说你拿活人喂牛?”
“知道。”
“朝中大臣会说你荒诞不经,败坏纲常?”
“也知道。”
“若疫势反扩,你一人担得起这罪责?”
“臣担。”她抬起头,目光直迎皇帝,“臣不敢保万全,唯敢保此心为民。若成,则京城可安,百万生灵得救;若败,臣一身承担,不连累朝廷清誉,不牵扯陛下圣断。只求陛下准臣一试,许臣督办此事。”
殿内静了下来。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
外面风掠过檐角,吹得铜铃轻响。炉上茶壶开始冒气,内侍想去提,被皇帝抬手止住。
“你今年多大?”他忽然问。
“十九。”
“十九岁,就敢在殿试上骂吏治三弊,敢提养廉银,现在又敢说用牛痘救人。”他叹了口气,“你不怕吗?”
“怕。”她说,“怕来不及。”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有了决断。
他起身,亲自走到她面前,接过那份奏疏,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朱笔,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准奏。”
然后,他将奏疏递还给她:“沈怀真,朕予你全权。所需钱粮器械,着户部、工部即刻配合,任何人不得掣肘。你可自行调用太医院闲置药房,选派医士协助,若有不服者,拿此人首级来见朕。”
陈宛之接过奏疏,指尖触到尚有余温的“准奏”二字,心头一震。
她跪下,叩首:“臣,领命。”
皇帝扶了她一把:“起来吧。这事难,但总得有人开头。朕信你。”
她站起身,将奏疏小心收入公文匣,抱在胸前。
“臣这就去办。”
她转身要走,皇帝又叫住她:“怀真。”
她回头。
“若真成了,别忘了告诉朕,到底是人厉害,还是牛厉害。”
她嘴角微动,难得露出一丝笑:“回陛下,是人心厉害。”
皇帝也笑了:“去吧。”
她走出御书房,阳光正斜斜照在青砖地上,映出长长的影子。风有点凉,但她身上却像燃着火。
她没走快,一步一步,走得稳。
经过宫道长廊时,听见有人低声说话。
几个未点名的官员站在廊下,穿着不同品阶的官服,正看着她这边。
“读书人去管医匠的事,成何体统?”一个声音说。
“哼,又要拿人命练文章了。”另一个冷笑,“前阵子写个《农政三策》也就罢了,现在连牛都搬出来了。”
“看他能撑几天,疫要是扩了,第一个砍的就是他脑袋。”
陈宛之听见了,脚步没停。
她右手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玉简——冰凉的,没动静。但这动作让她心定了。
她只低声说了句:“只要命能活,骂名我来背。”
然后抬步上了等在宫门外的官轿。
轿帘落下,轿夫起肩。
她在轿中坐下,把公文匣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抚过匣面。
外面人声渐远,马蹄踏在湿石板上,哒哒作响。
她闭了会儿眼,脑子里闪过那些脸:抱着孩子的妇人,额磕地面;拄拐的老者,把碎银当买命钱;还有那封信上的泪痕,写着“愿以吾儿试新法”。
她睁开眼,眼神清亮。
轿子走得很稳,朝着翰林院方向去。
她没急着回居所,也没先去找太医院的人。她得先把这份“准奏”落成章程,把第一间隔离屋定下来,把那头健牛找着。
事情才刚开始。
轿子转过街角,阳光忽然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轿窗上,晃了一下。
她伸手挡了挡光,没说话。
下一刻,轿子平稳前行,消失在长街尽头。
风从巷口吹过,卷起几张没贴牢的告示,其中一张飘到墙根,上面墨迹未干,依稀可见几个字:“牛痘可防天花,自愿报名,不收分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