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洱海之畔的五华楼。
春深时节的洱海平原本应是农人最忙碌的时节,但今日羊苴咩城中却弥漫着紧张。
自成都方向传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洱海的平静水面,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
西蜀孟昶举国纳土,长江整条上游尽数归入大唐版图,中原雄兵已推进到川南泸州、戎州,川滇门户洞开。
紧接着,南汉刘晟焚宫灭朝的消息也翻越五岭传入了滇中。
大理国第三任皇帝段素顺端坐于五华楼正殿的王座之上。
他年岁尚轻,登基不过数年,面容清秀,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少年意气。
但此刻他的眉头紧锁,手中那卷从川南传回的塘报已被他攥出了褶皱。
“昔日有西蜀横亘北疆,我大理得以闭关养民,远离中原纷争。”
段素顺的声音不高,“如今蜀土归唐,数十万百战王师压在川蜀。”
“南汉一朝覆灭,岭南乱兵四起,滇东边境日夜不宁。”
“大唐兼有中原、江淮、两浙、闽越、荆楚、巴蜀,天下十分疆土已得其九。”
“一旦平定岭南,兵锋必然直指滇黔。”
“诸卿!可有长久自保之策?”
话音落下,殿中群臣神色各异。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洪钟般的声音从武将班列中炸响。
“陛下何须忧虑!”
乌蛮酋长阿罗那拍案而起,他身材魁梧,须发浓密,“我大理坐拥三十七部蛮兵,战马数万,群山环围,关隘险峻。”
“如今岭南大乱,邕州梁士诚已经自立,我们何不联合岭南西部各镇,打通滇桂山道,互为唇齿?”
“同时整顿边防,屯兵石门关,扼守川南要道。”
“若唐军胆敢越境,我们依托山地层层阻击,凭险固守,足以自保百年!”
“阿罗那酋长说得对!”白蛮洞主站起身来附和,“我们洱海各部世代居住于此,山山相连、岭岭相通。”
“中原骑兵再强,到了我们这片山地也施展不开。”
“何况岭南现在群龙无首,邕州、桂州各自为政,我们正好趁此机会向外扩张,把边境盐井和河谷良田拿下来!”
一时间,几名蛮族酋长纷纷起身,慷慨激昂地请战。
主战之声此起彼伏,殿中气氛骤然火热。
“诸位切莫意气用事。”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文臣班列最前方缓缓响起。
权臣高思廉缓步出列,他是高氏家族的宗主,执掌大理军政大权的布燮,论实权比年轻的国君还要重上几分。
他须发花白,面容清瘦。
他走到殿中站定,没有看那些酋长,而是面朝段素顺,插手一礼。
“诸位方才说要凭借群山险阻固守百年。”
“老朽不否认,我大理山高水险,自有天险可依。”
“但诸位也当看清一件事,夔门瞿塘两岸绝壁,锁江铁索横贯江面,比我们的石门关险峻何止十倍?”
“结果如何?唐军夜攀绝岭,从山顶绝杀而下,三日便破了夔门。”
“诸位觉得,石门关比夔门如何?”
阿罗那脸色一沉,正要反驳,高思廉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诸位再说国力。”
“大唐连续数年征伐,收幽云、平江南、平闽越、平荆楚、平西蜀,水陆百万精兵连年血战,攻城野战天下无敌。”
“如今又收编蜀地钱粮,漕运畅通,兵甲粮草源源不断。”
“反观我大理,全境人口不过百万,常备军最多三万白蛮兵,其余三十七部部族兵马。”
“看似人数众多,实则号令不一,只能守本土,无法出境长期作战。”
“一旦中原锁死所有通商要道,断绝海盐和铁器输入,不出三年,各部蛮夷就会内乱分裂。”
“我们的优势只有山川,而劣势是整个国家根本撑不起一场长期战争。”
他话锋一转,直指岭南局势:“再说岭南。”
“南汉现在四分五裂,各镇将帅全都首鼠两端。”
“韶州李承渥闭关自保,桂州李承进首鼠两端,广州牙将各自为政,连刘晟生前最倚重的潘崇彻都已遣使大唐。”
“邕州梁士诚只想守住自己的地盘,绝不肯倾尽兵力来援助大理。”
“一旦我们贸然和大唐撕破脸,中原只需要派遣一支偏师封锁石门关,再策反东部诸蛮部落,我们便内外受困。”
“刘晟坐拥整个岭南尚且落得焚宫亡国的下场,我们区区洱海一隅,又怎能硬抗一统天下的天朝?”
阿罗那愤愤不平,仍坚持道:“高相国说得轻巧!”
“难道我们就束手就擒,坐以待毙不成?”
“如今岭南乱局正是天赐良机,若不趁势扩张,等唐军平定了两广,下一个就是我们!”
高思廉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备战可以,开战万万不可。”
他不再与酋长们纠缠,面朝段素顺,“陛下,老臣以为,军事上,严守边境,封闭所有川滇山道,关闭民间互市,不许中原斥候入境探查。”
“把东部边防军收缩到洱海腹地,不主动向外挑衅,绝不收留蜀国溃兵与南汉败将。”
“主动把窜入滇境的乱兵抓捕引渡,以此向汴梁表忠心。”
“外交上,即刻遴选上等马匹、麝香、白药、宝石,组成使团远赴金陵天子行辕,上表称藩,岁岁朝贡,永做大唐藩属。”
“主动放弃对外扩张,换取朝廷永不兴兵南征。”
“至于岭南,只保持私下小额通商,换取食盐海货,绝不缔结任何军事盟约,绝不蹚两广内战的浑水。”
“等大唐平定两广之后,我们继续谨守臣礼,闭门耕织,固守山河,不生出一丝异心。”
段素顺听完,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他环视殿中,目光从那些愤愤不平的酋长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高思廉身上。
“高相国所言,正合朕意。”
“传旨,全境闭关自守,遴选使团出使大唐。”
“大理不联诸侯,不挑战事。”
“只守本土,永为藩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