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他们一行人，被一条河流挡住。顾延铮站在岸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河水不算宽，但水流急，浑浊的黄褐色水面翻着白沫，裹挟着断枝和枯叶从上游滚滚而来。

他蹲下来把手探进水里，指尖一触到水面就缩了回来，比他预想的要冷，冷得多。

绕路的话，不知道还要浪费多长时间。

他们在这一片已经走了两天，林怀远一行人生死未卜，每一天的延误都可能意味着再也找不到活口。

顾延铮站起来，把地图重新折好塞进衣兜。

“渡河，”

“找水流最缓的地方，强行过去。”

没有人提出异议。

小陈他们把背囊重新捆扎，尽量往高处绑，油布把枪裹好举过头顶试了试，有人把裤腿扎紧。

沈青梧站在一旁，用油布把药箱裹了又裹，确保不会进水，然后蹲下来把裤腿也扎好了。

抬起头的时候，正好对上顾延铮的目光。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犹豫，“青梧，你——”

“我可以的，”沈青梧打断他未说完的话，“放心。”

只是渡河而已，她又不是没下过水。湘西的河比这急的多了去了，以前跟着奶奶过河采药，河水漫过大腿，举着药篓，从来没怕过。

小陈在旁边听见了，眉头皱起来。

“沈大夫，你跟咱们不一样，”

又觉得自己这话没说清楚，补了一句，“我们皮糙肉厚的，泡一泡没事。你可是大夫，千万不能出问题。”

旁边几个战士也纷纷点头：“对啊，沈大夫，你要是出了岔子，后面谁管我们？”

“队长，你想个办法，沈大夫不好直接下水。”

沈青梧听着，嘴角弯了一下，她感受得到那些话里的担心，不是客气，是并肩走了这么些天自然长出来的关心。

“大家放心，我没有那么弱。渡河而已，我可以的。”

小陈几个人面面相觑，还是不太放心。

沈青梧知道，光说“我可以”没用，他们需要的不是她的保证，是一个退路。

“你们放心,要实在不行，我会求助的。”

这句话落下去，气氛松动了一些。小陈看着她，又看了看顾延铮，突然咧嘴笑了。

“沈大夫，那你不行了，一定要说啊。”

他顿了顿，把目光移向顾延铮，“大不了，让队长背你过去。”

越说越来劲，还冲顾延铮扬了扬下巴。

“对吧，队长？待会儿沈大夫要是不行了——”

话没说完，他感觉到一股凉飕飕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顾延铮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陈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一下，也是啊，他就多嘴说这么一句。

顾延铮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

他刚才也有这个想法，背沈青梧过去。

水流太急，水温太低，河底石头滑，她一个人走他不放心。

但他尊重她的意思，既然沈青梧说可以，那他也相信她。

顾延铮转过身，面朝那条翻滚的河：“准备渡河。”

沈青梧把药箱背好。

最壮的几个战士走在前面，用身体挡住水流，小陈和一个老兵在中间护着沈青梧，顾延铮断后。

第一个战士下到水里一步一步前进，河水已经快没过了他的腰。

站稳之后，回头打了个手势，第二个跟下去，第三个。

小陈在前面伸手想拉沈青梧，她没有扶，自己踩着河底的石头一步一步往下走。

河水比她想的凉得多。

不是那种冰一下就能适应的凉，有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连牙根都跟着发酸的凉。

沈青梧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漫过小腿的时候她觉得还行，漫过膝盖的时候倒吸了口冷气，等漫过大腿的时候，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她有点后悔了。

刚才小陈的提议她不应该拒绝来着。

逞什么强？现在好了，水这么冷，河底石头这么滑，她一个大夫，非要跟这群当兵的一块儿趟河，图什么？

图面子？

对，就是面子。

她沈大夫，从进林子到现在，瘴气没倒下，蛇虫没吓倒，要是这会儿连条河都过不去，还要人扶着、牵着、背过去，以后还怎么抬头？

沈青梧咬了咬牙，把那股后悔劲儿压下去，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撑住，别怂。

走到河中央的时候，水深已经到了她的胸口。

脚步开始发飘，脚底的石头像抹了油，踩上去不是往前滑就是往旁边歪。

用力稳住重心，可水流推着她，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扯她的衣角。

往前迈了一步，脚底的石头翻了一下，沈青梧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往水里栽。

小陈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住，这才站稳了。

“沈大夫，您别逞强了——”

沈青梧想再迈一步，脚底的石头又滑了，她整个人被水流推得往侧边漂。

她咬着牙，用力踩住一块更大的石头，勉强稳住。

可水太深，深到她每迈一步都得把腿抬得很高，水流冲得她根本站不稳。

她试了好几次，都被冲得东倒西歪。

身后传来顾延铮趟水的声音，他走得很快，水花四溅，几步就到了她身边，一把捞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水里提起来。

水没过了他的腰，但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河底那些滑不留手的石头对他造不成任何威胁。

直接在她面前微微蹲下去：“上来，我背你过去。”

沈青梧还没说什么，小陈先替她应声了：“是啊，沈大夫，快上队长的背！”

“队长他体重在那儿，肯定能过去，您就放心吧！”

沈青梧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在水里发抖的腿，又把话咽了回去。

“小陈，要不你走前面，我……”她往旁边挪了半步，想躲到人后去。

不是不想过去，是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样子。

她沈大夫也是个要脸面的人。

“要不，我还是在边上……”

顾延铮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直起身，看了小陈一眼。

“小陈，你走前面。”

“帮忙看着其他人，沈大夫这儿，有我。”

小陈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往前趟，一边走一边挥手，把旁边的几个战士也招呼走了。

“走走走，咱们走快点，别碍事儿……”

顾延铮转回来了，往她身边又靠近了些。

“好了，人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没人会看到，快点，爬到我的背上来。”

沈青梧看着他，衣服湿透，贴在身上，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被河水泡得发白的脖子。

顾延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是温柔，他在等她。

沈青梧没再犹豫，伸手扶住他的肩，他的肩膀很宽，湿透的布料硌着她的掌心。

为了方便她，他还往上托了一把，她把脸埋进他湿透的衣领里，河水从他身上淌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

顾延铮背着她，继续往对岸走。

水流依旧湍急，冲得他脚步微微晃了一下，但又很快稳住，每一步都踩在河底的石头上，不滑不晃。

沈青梧搂紧顾延铮的脖子，他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料一点一点地渗过来，把她冻僵的胸口慢慢焐热。

身后几十步远的水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