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掀开面盆上的湿布。
一股微酸的面香扑鼻而来,他伸手在盆里按了两下,面团回弹劲道,发酵得正是时候。
“把面揉出来,搓成长条。”沈砚退开半步,把位置让给石头。
石头赶紧洗手,往案板上撒了把干粉,把盆里的面团全扣了出来。
粗粮糙,不像白面那么起筋,揉起来极其吃力,石头膀子上的肌肉绷起,来回推拉,额头上很快就冒了汗。
“用手腕压,别死用膀子力气。”沈砚在旁边出声指点,“粗粮没筋,你越是用蛮力,面团越容易散。”
石头赶紧换了发力点,靠着手腕的巧劲往下压,费了半天劲,总算把面团揉匀,搓成了小臂粗细的长条。
“上屉,大火。”沈砚指了指烧热的大铁锅。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铺好屉布,把长条码进去,木锅盖往上一扣,盖得严严实实。
“添柴!”沈砚盯着锅盖边缘冒出的白气,“这粗粮吃水深,火候必须猛,这样才能彻彻底底的蒸透,但凡有一点夹生,后边的全得毁。”
烧火的伙计赶紧往灶膛里又添了两根粗柴,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
过了小半个钟头,后厨里水汽弥漫,“到点了,开盖。”沈砚掐着时间开口。
两个伙计拿湿毛巾垫着手,合力掀开木锅盖,白色的蒸汽“轰”地涌了出来。
等水汽散尽,笼屉里趴着几根蒸熟的粗粮长条馍,表面有些泛黄,看着干巴巴的,没什么卖相。
石头抄起菜刀就要上手切。
“放下。”沈砚出声拦住。
“去把后窗推开。”沈砚指了指窗户,“把这些馍条全移过去,吹凉。”
冷风顺着敞开的窗户灌进后厨,吹散了屋里的闷热。
石头看着案板上冒热气的馍条,没忍住开口,“沈师傅,这趁热切更好下刀吧?吹凉了皮就硬了。”
“粗粮没筋骨。”沈砚拿过干毛巾擦手,“里头全靠水分撑着,你现在下刀,一刀下去全得碎成渣。必须等风把表面的水分彻底吹干,凉透了,这样切出来的才能成片。”
石头脑子转过弯来,赶紧招呼伙计拿大蒲扇过来,对着案板呼呼扇风。
约莫过了一刻钟,馍条表面的热气散尽,摸上去硬邦邦的。
沈砚走上前,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薄刃菜刀,走到案板前,左手按住馍条,右手握刀。
“笃笃笃——”
切在菜板上的声音连成一片。
一整根粗粮条在沈砚的手底下全变成了薄片,厚薄跟拿尺子卡过似的,片片一样。
切好的馍片码在一旁,沈砚拿过一个小瓷碗,倒了半碗清水,捏了一小撮细盐撒进去,用筷子搅匀。
随后找来一把干净的毛刷,在淡盐水里蘸了蘸,从碗沿上刮掉多余的水分。
“看好了。”沈砚手腕一抖,毛刷在切好的馍片表面飞快扫过。
这层水刷得极薄,刚沾面就被干透的粗粮吸了进去。
随后他抓起刚才调配好的椒盐,指肚一捻,椒盐均匀地挂在了刷过水的馍片上。
“沈师傅,这刷水又是图什么?”石头有些没看明白。
沈砚手底下不停,刷水、撒盐,动作一气呵成。
“粗粮的表面糙,你直接撒椒盐根本挂不住,一进炉子全得掉。”
“这层淡盐水,一来是让椒盐牢牢粘在馍片上。”沈砚把刷好的一盘递给石头,“二来,馍片进炉子受热,表面的水分会迅速蒸发,直接在外面形成一层极脆的硬壳。”
沈砚敲了敲案板,“这层壳,能把粗粮本身的香气,还有那股麻辣咸香彻底的锁在里面。”
石头连连点头,他赶紧招呼几个机灵的伙计过来帮忙,几个人照猫画虎,刷水,撒盐,没一会儿,几大铁盘的馍片全备齐了。
“进炉。”沈砚一声令下。
伙计们戴上厚手套,把挂满椒盐的馍片一盘盘推进烤炉。
沈砚走到炉子前,拨弄了一下风口,把火降了下来。
“文火慢烘。”沈砚交代了一句,“别急着出炉,把里头的水分一点点逼干。”
炉门关紧。
起初,后厨只听见炉膛里的噼啪声,过了七八分钟,一股子浓烈的香气顺着炉门的缝隙就往外窜。
这股味道太香了,花椒经过高温烘烤,那股麻香味已经彻底的激了出来,中间裹挟着盐的咸鲜,再混着猪油渣烤化后的荤香,三味合一,直勾勾地往人鼻子里钻。
后厨的伙计们全停了手里的活计,切面的顿住刀,烧火的也不添柴了,一个个伸长脖子往烤炉那边瞅。
“这味儿……绝了啊。”一个伙计拿手背抹了抹嘴角,四周全是“咕咚咕咚”咽口水的动静。
石头更是围着烤炉直转圈,时不时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恨不得踩着凳子上去把针拨快两圈。
香味越烘越浓,整个后厨全被这股子咸麻脂香给腌透了,挂钟的指针终于卡到点上。
“出炉!”沈砚开口。
石头一个箭步窜上去,一把拉开炉门。
热浪夹着浓香扑面而来,石头戴着手套,拿大铁钳飞夹出一盘馍片。
原本干白发柴的馍片,这会儿全烤成了微焦的金黄色,椒盐死死地黏在脆壳上,热气一蒸,香得人直迷糊。
这东西你要不会做,可以买馒头或者玉米饼子,切片烤一下,撒烧烤料!巨好吃!
沈砚走上前,随手夹起一块,递给石头。
石头接过来,烫得在手里直倒腾,他鼓着腮帮子猛吹了两口,迫不及待地咬了下去。
“咔嚓!”
一声脆响传开,石头瞪大了眼睛。
完全没有传统粗粮那种剌嗓子、噎人的感觉,外头那层壳酥脆到了极致,牙齿一碰就碎成了渣。
随之而来的就是花椒的麻、粗盐的咸、猪油渣的香,一股脑的在嘴里炸开,越嚼越香。
而且粗粮的那点回甘全让椒盐的咸鲜给逼了出来,咽下肚后,嘴里还留着一丝过瘾的麻劲。
“太好吃了!”石头激动得直拍大腿,三两口就把一整块馍片全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喊,“沈师傅,这玩意儿虽然跟细点心不是一个路数,但越嚼越上头!”
周围的伙计们眼巴巴地盯着,哈喇子都快掉地上了。
沈砚扬了扬下巴,示意大伙儿自己动手。
后厨瞬间炸了锅,伙计们一人抢了一块,“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响成一片,一个个吃得连头都顾不上抬。
石头连造了三块,连掉在掌心里的渣子都舔得干干净净。
粗粮难以下咽,这是四九城厨行里公认的死理,别人做粗粮,全靠往里头砸糖砸油,硬盖那种口感。
沈师傅倒好,不加糖,不放油,就靠一把花椒和一点猪油渣的边角料,却硬生生的把粗粮做成了让人抢破头的绝顶美味。
这手艺,这路数,难怪人家是宗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