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单脚撑地，将自行车在福源祥的后巷停好，随后推门走了进去。
后厨里热浪滚滚，石头系着白围裙，额头上全是汗，眼睛死死的盯着墙上的挂钟。
他扯着嗓子指挥着几个伙计，“快！把剂子切好，上屉！卡住点，差一秒都不行！”
几个伙计手忙脚乱，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作响，白面飞扬。
沈砚靠在门框上没出声，他看着石头的动作，揉面、下剂、包馅，步骤确实是杨文学教的那套，也挺熟练，但就是透着股按部就班的死板。
“到点了！到点了！开炉！”石头掐着点大喊。
伙计拿铁钩子打开烤炉，热气夹着甜香味冲了出来，石头戴上厚手套，用大铁钳夹出一盘刚烤好的“云梨松五味”。
沈砚走上前，从盘子里随机拿了一块，两指一捏，掰开半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皮有些发干。”沈砚咽下点心，直接开口，“里头的药香没完全透出来，这味道可比你杨哥做的次。”
石头正低头整理托盘，听到这话，猛地站直身子。“沈师傅！”
他顾不上拍掉手上的浮面，连声解释，“我全都是按杨哥留下的单子来的，水面比例、发面时间，连进炉子烤几分钟，我都一直盯着挂钟，一点都没敢差！”
沈砚没有指责他什么，而是指了指后厨那扇半敞的窗户。
“去吹吹风，看看外头什么天。”沈砚拿过一条毛巾擦手，“今天面团里的水分走得快，你死守着杨文学留给你的时间表，按以往来说确实正好，但今天这天儿，烤出来的皮能不硬？”
石头愣在原地，顺着窗户看向外头被冷风吹得直晃悠的树杈。
沈砚没废话，直接抄起面盆，倒水，和面，面团在案板上翻滚揉搓，没一会儿，面团就变得光滑筋道。
“把手伸过来捏一下。”沈砚停下动作。
石头赶紧凑上前，大拇指按在面团上。
“记住这手感。”沈砚拍掉手上的浮面，“厨子的手里得有准，面团的湿度、筋道，全靠你的指尖去摸，去试。”
“配方是死的，照本宣科，你这辈子都成不了真正的大师傅。”
石头的手指在面团上反复按压，那股绵软中带着韧劲的手感，跟他按照方子，用秤杆称出来的面团截然不同。
他眼睛越睁越大，猛地转头看向窗外，脑子里那根筋一下就通了，这发面和火候，得跟着天时走！
沈砚顺手调了调炉门的风口，把火候往下压了压，“今天气温低，炉温降半档，烘烤的时间拉长一分半。”
新的一炉点心重新入炉。
时间一到，炉门拉开，一股清雅的药香混着甜味，瞬间盖过了后厨里的油烟。
石头咽了口唾沫，夹出一块掰开，外皮掉渣，内馅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比杨文学做出来的味道还香。
“大胆去尝试。”沈砚拍了拍石头的肩膀，“你杨哥不在的这几天，后厨你挑大梁，别怕砸锅，有我给你兜着。”
石头用力点头，随后冲着伙计们喊道，“大伙重新来！按新规矩备料！”
后厨的案板再次忙活起来，沈砚则是撩开门帘走向前厅。
陈平安正站在柜台里侧，一手扒拉着算盘，一手在账本上飞快地记账。
“平安。”沈砚敲了敲柜台。
陈平安抬起头，赶紧合上账本，绕出柜台迎了上来。
“沈师傅，您来了！文学那边……”
“秀芹生了，母子平安，我让他在家陪陪媳妇。”沈砚摆摆手，“带我去下面看看。”
陈平安立马会意，他跟前厅的伙计交代了两句，随后领着沈砚穿过后院，停在库房最里侧的一堵青砖墙前。
他挪开墙角堆着的几个破竹筐，露出下面的一块厚木板，陈平安摸出钥匙，打开木板上的铁锁。
“咔哒”一声，锁簧弹开，木板被掀起，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
地下的库房里透着股阴冷，陈平安拉下墙上的拉绳，昏黄的灯泡亮起，照亮了整个地窖。
入眼全是麻袋，一层叠一层，把这间宽敞的地窖塞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沈师傅，大部分都在这儿了。”陈平安压着嗓子，指着那堆成山的麻袋，“这是老赵这段时间，带着人跑了十几个公社换回来的。”
“用的全是咱们库里的精盐、白糖和点心，乡下现在缺这些玩意儿，换粮的比例压得很低，多换了不少粮食！”
沈砚走上前，解开最外头的一个麻袋，伸手掏了一把。
干透的红薯干，没有半点霉斑。他又挑开旁边的几个袋子，高粱面、棒子面、还有几袋黄豆，成色都挺好。
“账面处理得怎么样？”沈砚拍掉手上的粉尘。
“您放心。”陈平安拍了拍胸脯，“用掉的盐糖，我全做成了点心损耗，这些粗粮进库，没在明账上留半个字，谁也看不出破绽。”
沈砚点点头，看着这满仓的底牌，心里有了数。
“你今天告诉老赵，大批量收粮的买卖停了。”沈砚开口。
陈平安愣住，眉毛拧在一起，“停了？沈师傅，现在黑市的粮价一天一个价，老赵那边的路线都趟熟了，这时候停……”
“树大招风。”沈砚打断他的话，“虽然去的都是偏远公社，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我们没必要冒那个风险。”
陈平安没吭声，在心里快速地盘算。
确实，老赵的动作隐蔽是隐蔽，可量太大，长久下去肯定兜不住。
“那老赵那边直接歇了？”陈平安问。
“歇什么？换个玩法。”沈砚靠在堆成山的麻袋上，把接下来的安排和盘托出。
“从明天起，让老赵来个动态流转。”
“动态流转？”陈平安琢磨着这四个字，隐隐感觉这几个字里有大门道。
“第一，老赵那边停止大批扫货，改成每天只收福源祥日常消耗的量，绝不多拿。”沈砚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新收进来的粮，直接拉进这个地下库房封存，在把库房里原来存的旧粮，还有公家每月按指标调拨下来的物资混在一起。”
沈砚走到一袋高粱面跟前，踢了踢袋子。
“把这些混好的粮，拿去后厨，让石头带人全做成平价的抗饿点心，摆在前厅卖。”
陈平安脑子活泛，立马回过味来。
粮食放久了会生虫发霉，那就成了死库，要是按照沈砚这么“一进一出”，每天进新粮，出陈粮，库里的存货就永远是新鲜的。
在把换来的粗粮做成点心卖出去，换成现钱，重新填回账上，直接把之前抽出来的四千块钱亏空给彻底补上。
这样一来，粮囤满了，钱也赚回来了，甚至公家还得夸福源祥大量销售平价点心，保障供应。
“高！实在是高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