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尚未褪尽,东海市的灯火已经一盏一盏亮起来。
顾长风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的城市轮廓。霓虹灯、车流、高楼大厦,和平年代的城市景象,和他身上这一套作战装备格格不入。他身后坐着九个人,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红细胞七人坐在后面的中巴车里——何晨光、王艳兵、李二牛、宋凯飞、徐天龙,还有指导员龚箭和队长陈善明。
车队穿过市区,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远处,东海国际会议中心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灯光勾勒出建筑的线条,在夜空中显得庄严而肃穆。
“所有人注意。”顾长风按下通信键,“前方就是驻地。今晚没有休息时间,装备复检、酒店勘查、联席会,一样不少。今晚多干一点,明天就少一分风险。”
频道里传来短促的回应声,一声接一声,干脆利落。
车队驶入驻地大门。武警哨兵敬礼,栏杆抬起。这是一家距离会议中心约三公里的酒店,狼牙的临时驻地,整栋楼的顶层三层被征用,电梯口有武警站岗,楼道里有公安巡特警值守。
车停稳,所有人下车。
唐心怡已经站在装备车旁边了。她穿着作训服,扎着利落的马尾,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装备清单。她看了一眼手表,语气平淡:“装备复检,所有人按编号过来。步枪膛线、快拆镜座、击发可靠性,每支枪我都要过一遍。战术背心的生命体征模块和肩部天线需要通电测试。无人机防抖、夜视传感器、加密图传,逐机校准。谁有异议现在说。”
没人有异议。
邓振华抱着他的新狙击枪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放在检测台上。唐心怡接过枪,快速检查枪管、枪机、瞄准镜基座,动作行云流水。她在平板上打了个勾,头也不抬:“下一个。”
邓振华愣了一下:“这就完了?”
“你想让我说什么?枪保养得很好,没有问题,下一个。”唐心怡的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邓振华识趣地抱起枪走了。史大凡在后面低声说:“你还能指望她夸你?”
“我就是问问。”邓振华嘀咕。
唐心怡的装备复检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她检查每一支191步枪的膛线磨损、击针突出量、复进簧力度,核对每一套战术背心的通信模块ID与加密证书是否匹配,校准每一架无人机的三轴云台和红外传感器。数据异常的直接更换,不迁就、不凑合,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江南征比唐心怡更早进入工作状态。她带着通信保障组的两个人,在大堂的一角搭建了临时通信枢纽。三台军用笔记本呈品字形排列,数据线缆从窗户引出,沿着外墙爬到楼顶,连接到架设好的天线阵列上。
她打开第一台笔记本,军用跳频加密通道上线。绿色指示灯亮起。
第二台,地方公安联动通道。与东海市公安局指挥中心完成握手协议。
第三台,武警对讲中继。频段分配完毕,备用频率已锁定。
三网隔离又互通,杜绝串频、干扰、窃听。江南征坐在三块屏幕前面,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顾长风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江南征手边,另一杯自己端着。
“你这效率,比我想象的还快。”他说。
江南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干什么都慢半拍?”
“我那是稳重。”顾长风靠在桌边,喝了一口咖啡,“不像某些人,急起来连密码都输错。”
“我什么时候输错过密码?”江南征眉头一挑。
“上次军区联调,你把加密证书的序列号输成了上一周的备份码,害得整个通信组重连了十五分钟。”
江南征的脸微微一红,但嘴上不饶人:“那次是设备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你要是不信,回去调日志。”
“我信。”顾长风笑着举起杯子,“我什么都信。”
江南征哼了一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再理他。但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被顾长风看在眼里。
他站直身体,收起玩笑的表情,语气认真起来:“说正事。三级通信组网,抗干扰能力怎么样?”
江南征也切换回工作模式,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组数据。
“军用跳频通道每秒变换两千次频率,常规干扰器跟不住。备用通道是光纤直连,物理层隔离,任何无线手段都切不断。唯一薄弱环节是无人机的图传链路,容易被压制。我已经预留了两条备用频段,一旦主频段被干扰,可以在零点三秒内自动切换。”
顾长风点头:“无人机图传是咱们的眼睛。眼睛不能瞎。”
“不会瞎。”江南征说,“就算图传断了,我还有手动引导方案。只要我这边有一台终端能收到信号,就能把画面转到你的平板上。”
“你这套方案,写进预案了吗?”
“写了。”江南征看了他一眼,“但真要到了用的时候,事后我可能要写检讨。”
“写就写。”顾长风说,“先保证不出事。”
江南征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敲键盘。顾长风端着咖啡杯走出通信枢纽,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江南征正在和搭档老宋核对频段分配表,神情专注。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晚上八点,四方联席会。
会议室在酒店二楼,长方形的桌子,四把椅子摆在四个方向,代表四家单位。公安、武警、特勤局、狼牙,各坐一边。高大壮通过视频连线参会,顾长风代表狼牙在现场。江南征坐在后排的通信席位,面前三块屏幕,负责技术保障。龚箭和陈善明坐在更后排的观摩席,手里拿着笔记本,一言不发地记录——他们是红细胞的实际指挥员,虽然这次任务红细胞主要承担外围辅助,但作为带队干部,他们需要全程掌握情况。
主持会议的是东海市公安局的周副局长,五十多岁,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基本情况各位手上都有文件了。我先说重点。第一,参会政要多,安保级别高,核心区不允许出现任何闪失。第二,这次大会是国际性的,任何安保疏漏都会被放大。第三,我们接到情报,境外有组织可能会借机制造事端。”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
“各单位的分工,我重申一遍。公安负责外围警戒、交通管控、人员核验。武警负责重点目标守卫、武装巡逻。特勤局负责核心区政要贴身护卫。狼牙负责机动支援、应急处突。”
他看向顾长风:“顾队长,狼牙的任务有没有问题?”
顾长风站起来:“没有。但我想补充一点。”
周副局长抬了抬下巴:“说。”
顾长风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会议中心的位置。
“狼牙的任务是机动支援和应急处突。‘机动支援’的意思是,哪里需要我们去哪里。‘应急处突’的意思是,常规手段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来兜底。所以我希望,狼牙的部署不局限于会场内部。酒店、路线、会场,三个节点都需要覆盖。任何一个节点出问题,影响都一样。”
特勤局的孙处长开口了。
他五十出头,身材精干,眼神锐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不紧不慢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他的目光扫过顾长风,又扫过后排的红细胞五人,最后回到顾长风身上。
“顾队长,你的补充我听到了。但我说句实在话。”
他顿了顿。
“历届涉外峰会,贴身我们守,外围公安武警封控,零事故。特战是攻坚尖刀,不是不能布在酒店、地库、风道这些细碎点位上,但有没有必要?这是第一个问题。”
他看了一眼后排的红细胞。
“第二个问题。你这支队伍里,有几张生面孔。年轻,军衔低。我不管他们在狼牙是什么编制、执行过什么任务,在涉外安保的现场,经验和稳定性是第一位的。我的建议是,这些年轻的同志,不适合上一线外围。”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何晨光面色不变,眼神平视前方,像是在听一堂课。王艳兵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李二牛低着头,角度看不见表情,但脊背挺得很直,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宋凯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什么,但没出声。徐天龙盯着面前的通信终端,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又停住了。
后排的龚箭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递给陈善明。陈善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顾长风没有马上接话。
他站了两秒,看着孙处长,目光不闪不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孙处长,第一个问题:细碎盲区,恰恰是恐袭最优先突破的缺口。不是有没有必要布,是不布的话,那个缺口谁来守?”
他顿了顿。
“第二个问题。这几个人,在我手下,我了解他们。新人不上实战,永远淬不出来。他们缺的不是能力,是心性。心性磨没磨出来,不在营区里纸上谈兵,在任务里见分晓。”
他看着孙处长的眼睛。
“我把控尺度。出问题,我负责。”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孙处长看着他,没有说话。
高大壮的声音从视频里传来,稳稳当当,像是在给这场对话画句号:“顾长风的意思,就是狼牙的意思。孙处长,你的人守你的人,我们的人守我们的缺口。各司其职。”
周副局长适时打圆场:“顾队长的补充我记下了。酒店、路线、会场,三级布防。狼牙的部署方案,会后报指挥部备案。”
他看向孙处长:“孙处长,特勤局这边有没有其他问题?”
孙处长摇了摇头,没有再看顾长风,也没有看红细胞。
“没有。”
会议继续。各方汇报各自的部署方案、人员配置、应急联络方式。江南征在几个关键节点插话,确认通信频段分配、跨单位呼叫流程、备用通道切换机制。她的发言专业、精准、不啰嗦。
孙处长看了她一眼——这个年轻的女中尉,说话的语气比他见过的绝大多数通信保障人员都更笃定。他的目光在她肩章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什么也没说。
散会时,已经快十点了。
顾长风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部署方案,正一页一页翻,眉头微蹙。陈国涛从后面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
“孙处长那边,要不要再沟通一下?”陈国涛问。
“不用。”顾长风翻过一页,“他守他的,我们守我们的。真出事的时候,他巴不得我们在旁边。”
陈国涛点了点头。他知道顾长风说得对,联席会上的争论,只要不上升到原则问题,点到为止就够了。谁对谁错,不是靠嘴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