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佑安没搭理他,就守在门口,也没进去,毕竟男女有别。
屋子没窗,虽是正午,却有些暗。
姜梨还是看清了茅草上躺的女子,年纪和大哥相仿,浑身蜷缩着,小脸烧得通红,肚子鼓得厉害,一旁的木桶里已有好些黄色胆汁。
女子身上穿的粗麻衣裳明显小了,露出的胳膊腿上还有脖子上有好些伤痕,青一块紫一块的。
茅草旁明明有张榻,女子都病得这般重了,却没躺在榻上。
姜梨心中一惊,赶紧上前要摸下她肚子,得看看是硬还是软。
才碰到,女子就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啊啊啊!”
姜梨却还是迅速摸了一下,感受到这腹部硬如木板,收回手又快速把脉,一边急声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妇人看得痛心,拿着帕子给女子擦着额上的汗,“用过早饭后突然就倒地了,到现在疼了有两个时辰多了。”
姜梨心急得厉害,却还是松开了手,叹了口气,“可惜,生错了时代。”
这是明显的胃穿孔,胃液已经泄漏了,若是开始疼半个时辰内,她还会试试开腹救,但现在,胃液已漏了好一会,腹腔已被感染,她没有抗生素,就解决不了最致命的感染问题。
若是在前世,没超过三个时辰就还能救,现在却只能等死。
年纪还这般小,姜梨喉间有些难受。
抗生素的要求太多,她就是知道怎么做,现在也没这个财力或是设备条件来做。
妇人一听她这么说,扑在女子身上嚎啕大哭,“闺女啊,你别抛下娘一个人啊!”
这一幕前世姜梨见得很多,她只是郎中不是神仙,不是所有人都能救。
但无论看多少次,她都难受。
姜梨起身走了出去,姜佑安忙看向她。
姜梨摇了摇头,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药箱到了后给这女子扎针止痛。
让这女子在最后的时间里能痛得轻些,但效果也很有限。
她看着院中睡得正香的男子,叹了口气,离这么远她都能听到这呼噜声。
既然压根不在意自己的亲闺女,又何必要生?
姜佑安沉默着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姜梨的肩,“生死在天。”
姜梨沉默着看着天,每一个救死扶伤的郎中都会面临这个场景。
人命有定,医术有界。
医术无涯,人命至重。
姜峰此时提着药箱从屋檐上跳了下来,他一路尽力赶路,额上都浸出了汗。
姜梨拿着药箱便又进了屋子,妇人的哭声小了,只不停地在用帕子给女子擦额头,低低念着,“我的囡儿…是娘害了你…”
“娘对不起你…”
姜梨拿出银针,“婶子,我救不了她,只能施针让她少痛些,有什么最后想说的赶紧说吧。”
妇人的泪流得更凶了,也不再给女子擦头,将她的头紧紧抱在了怀里,“囡儿,若是有下辈子,别再做我女儿了,娘无能,没法让你过好日子…”
姜梨听着,在一旁扎着止痛的穴位,忍不住红了眼眶。
听婶子这么说,她就想到了娘亲,何其有幸她能有秋娘这样好的娘亲。
哪怕先前在姜家村饿得吃不饱饭,她也觉得秋娘是最好的娘亲。
许是针渐渐有了效果,女子的意识清明了些,她动了动被妇人握住的手指。
妇人惊喜地看着她,“囡儿!你是不是好了?!神医,我的囡儿是不是还能活?!”
姜梨没说话,女子费力地动了动嘴唇,气若游丝。
妇人赶紧把头凑过去听。
“下辈子…还做你女儿…”
听着这句,妇人哭得撕心裂肺。
姜梨缓缓吐出口气,心里酸涩得厉害。
屋中只有妇人的哭声,过去了两刻钟后,女子的手从妇人手中滑落,眼睛也已闭上。
妇人赶紧去拿起她的手握住,只当没察觉到这动静。
姜梨伸手把脉,脉象全无,她收起银针,站起了身。
“还请婶子节哀。”
妇人充耳不闻,一擦脸上的泪,“囡儿不会死的,她肯定舍不得抛下我一个人!”
姜梨轻叹口气,从荷包里取了一两银子放在妇人旁边,提着药箱走了出去。
这屋子家徒四壁,看着也不像是能为这女子办个像样的后事。
若是她不给些银子帮一把,这年纪轻轻就惨死的女子大概率会被草席一卷,连个墓碑都没有。
妇人只顾着哭,根本没看到这银子。
姜梨走出屋子时,院中的男子鼾声比先前更响。
姜峰见她两眼红红,忍不住上前单手把她抱进怀里,他还是第一次见梨儿这般难过。
姜梨把头靠在姜峰怀里,也没说话。
三个人沉默着离开了此处,路过点心铺子时,姜佑安进去买了好些点心。
出来后,他轻声问道,“梨儿,吃些点心吧?”
印象里他也没见过这么难过的梨儿,一时也不知怎么哄妹妹。
辰儿倒是常哭闹,他就用饴糖哄他,梨儿应该也是爱吃东西的。
姜梨把头抬了起来,看着这一盒点心,伸手拿了一个,慢慢吃着。
那女子来这世间走这一遭,这点心是何滋味可能都没尝过。
这般想着眼泪就流出来了,姜梨赶紧擦去。
一味哭是没用的,她要想的是下次如何救下这种病人。
抗生素是难,但她知道如何做,也不是不可能。
若是真的能做出来,不知又能救下多少人。
吃了一个点心的功夫,姜梨没再哭了。
她也不太想把这情绪带回家,“爹,大哥,我没事了。我们这会回家还有午饭么?”
姜峰回道,“我回去时,娘说让我们在外面吃。”
那会家里好像很重的糊味,也不知道是烧着了什么东西。
姜梨没再吃点心了,看向姜佑安,“大哥想吃什么?”
姜佑安摇头,“我不挑,你想吃什么我们便去吃什么。”
姜梨又看看姜峰,她这会才注意到这次爹没把她扛在左肩上,爹很壮,她身子比同龄小孩小些,爹的左肩就能扛住她了。
这次反而是被爹抱在胸口的,很是温暖。
姜峰道,“爹也不挑,听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