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大会落幕之后,镇北城反而更热闹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街道两旁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暮色中铺开,像一朵朵被点亮的、开在夜风里的花。
酒楼茶馆坐满了人,连门槛上都坐着端着碗喝汤的食客。
卖烤饼的摊子前排起了长队,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白茫茫的热气混着肉香和面香,弥漫了半条街。
几个半大的孩子举着风车从人群中钻过,风车在暮色中呼呼地转着,像一朵朵被风吹动的小花。
酒楼里,几桌客人正围在一起,一边喝着酒一边比划着今天比武大会上的场景。
一个穿着皮袄的北境汉子把酒碗往桌上一搁,伸出一只蒲扇般的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我跟你们说,那一剑我是亲眼看见的!那道剑光,就这么哗的一下——把天都劈开了一道缝!”
他对面一个瘦削的年轻书生端着酒杯,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你这话我可不敢全信……把天劈开?那不是神仙手段?你们北境人说话是不是都这般夸张?”
那皮袄汉子一听这话,眼珠子都瞪圆了:
“你不信?你问他们!在场的人都看见了!那云层是真的裂开了,日头都漏下来了!你要是不信,明天你自个儿去校场看看,擂台上那道剑痕还在呢!”
旁边一个老者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真的。那道剑光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那不是练出来的剑法,那已经超出了练剑的范畴了。就像一个人,本来在走路,忽然之间就飞起来了。”
那瘦削书生听到这话,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杯子:
“那个赵三……到底是什么来路?”
皮袄汉子挠了挠头:“不知道啊。我听说连徐王爷都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青锋剑派那名字也是头一回听说。”
邻桌一个背着长剑的年轻人侧过头来,压低声音插了一句:“我听说,他连白玉京都打赢了。”
“白玉京败了?”
那书生放下筷子,“那白玉京可是东海蓬莱岛的人,听说剑法早就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能在擂台上打赢他,那姓赵的该是什么修为?”
那年轻人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用词:“我看连徐王爷都坐着站了起来,那不是你能形容的。反正明天榜单上写的,第一名就是赵三。”
酒楼里又响起一阵议论声,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一圈一圈地荡开。
茶楼里,说书人正在说到最精彩的部分。
醒木一拍,满堂寂静:“却说那赵三,举剑之时,天色骤变,云层翻涌如海。一剑横空,苍穹辟易!”
几个听得入神的茶客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有人手中的茶碗端到嘴边忘了喝。
有个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说书人又拍了一下醒木:“那白玉京也不是等闲之辈,反手一剑,剑光如月,与那道从天而降的剑光在空中相撞——那一瞬间,风停了,声歇了,满场数千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后来呢?”有人忍不住追问。
“后来?”
说书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拍了一下醒木,“后来那白玉京自己收剑认输,说了一句——我输了。就这么三个字,比打上三百回合还要管用!”
楼上传来筷子顿在碗沿上的声响,有人接话:
“我跟你们说,那个赵三可不是一般的强。我表哥就在校场当守卫,他亲眼看见那赵三下台之后,把九转凝元丹随手就给了旁边一个小门派的弟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给了别人?”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玩意儿一颗就够寻常人少奋斗十年,他给了别人?”
“给了。还给了一个小姑娘一瓶什么东西。他那三万两黄金和那柄霜河剑,他也全都没拿,全退给徐王爷了。”
满堂一片哗然。
“三万两黄金都不要?”
“那他要什么?”
“不知道。反正那姓赵的,是个怪人。”
说书人又拍了一下醒木,“不过不管怎么说,今日这一战,必将传遍天下。那赵三的名字,从今夜起,谁都忘不掉了。”
街市上,几个巡夜的更夫也正在交头接耳。
拎着灯笼的那个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了没有?今天校场那一战,把天都劈开了,有个散修,叫赵三,一个人挑了整个比武大会。”
另一人摇了摇头:“我也听说了,都说那赵三怕不是陆地上神仙的亲传弟子。”
“可他要真是神仙弟子,那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谁知道呢,这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说不清来历的人。”
秦牧正坐在青石剑派那顶灰白色帐篷外的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酒。
青石剑派的帐篷门口支起了一只铁锅,锅里的炖鸡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混着柴火的气息向四周飘散。
林小鹿蹲在锅边,用一把长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汤,动作很仔细,像在照顾什么需要耐心才能养好的东西。
林青石坐在秦牧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酒。
他喝了一口,放下碗,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赵大哥,我到现在还有点没回过神。”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三颗九转凝元丹……我以前连听都没听说过。你随手就给了。”
秦牧没有接话,只是端着酒碗,看着锅中冒起的热气。
林青石又说:“我师父方才跟我说,那三颗丹药,我自己最多用一颗,剩下两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我跟他争了一会儿,我说那东西是赵大哥给我的,我应该自己决定怎么处置。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看了我一眼,像是不放心,又像是放心了。”
秦牧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他说完。
然后他把手中的酒碗放下,像在听一件很寻常的事:“你自己留着也好。吃一颗,能帮你多走几步路。”
林青石低下头,又抬起头,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赵大哥,我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还你这份情。”
秦牧看着他,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不像是说客套话。
他轻笑了一声,没有说“不用还”,只是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然后说:“嗯,你记着就行。以后还也不迟。”
林小鹿已经盛好了一碗炖鸡,放在秦牧面前。
那碗边沿还有一点汤汁没有擦干净,看得出是盛得有些急。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双竹筷,在自己衣摆上擦了擦,才递给他:“赵大哥,趁热吃。”
秦牧接过竹筷,低头夹了一块鸡肉。
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带着一股药材和香料熬出来的醇厚味道,不算精致,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实在感。
他吃了一口,点了点头:“很好吃。”
语气平平的,落在林小鹿耳朵里却让她的嘴角压了压。
她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摸出那个瓷瓶:“对了赵大哥,你今天给我的这个——是什么?”
她一直没舍得打开,怕打开之后不小心弄洒了,又怕打开了不知道怎么放。
从校场走回来之后,她就把那只瓷瓶小心翼翼收在袖子里,不时碰一下确认还在。
秦牧看了那瓷瓶一眼:“生骨续断丹。受了伤就吃一颗,内伤外伤都能用。留着,总能用上。”
林小鹿低头看着那只瓷瓶,瓶身被她的掌心捂得温热,她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瓶身的弧度:“谢谢赵大哥。我会好好收着的。”
她又抬起头,看着秦牧:“赵大哥,你明天就要走了吗?”
秦牧看了一眼夜空中那轮初升的月:“不一定,再看。”
林小鹿没有再追问。
她又给秦牧盛了一碗汤,将碗沿仔细擦干净了才递过去。
旁边那几个师弟也凑了过来,有的蹲在火堆边,有的靠在不远处的木桩上,有的手里端着一碗酒,像一群围坐在篝火旁的晚辈。
最矮的阿元蹲在秦牧身边,仰着头问了一句:“赵大哥,你那一剑——是怎么练出来的?”
秦牧低下头看着他,看见他那双在火光中亮晶晶的眼睛,像一盏小灯,照着他自己都还没走过的路:“练多了,就知道了。”
阿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仰起头:“那要练多久才能像你那么厉害?”
“很久。”秦牧说,“得先学会不着急。”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师弟插嘴道:“赵大哥,你以后还会来北境吗?”
秦牧没有立刻回答,像在想一个他自己也还没确定答案的问题:“也许会。”
火堆中的柴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林小鹿将一根枯枝轻轻拨进火堆里,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目光落在那根被火焰舔舐的枯枝上,像在看一件她舍不得烧完的东西。
青石剑派的老者从帐篷里走了出来,手中端着那只粗糙的茶碗。
他没有走近火堆,只是站在帐篷门口,看着火光映亮的那些年轻面孔,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什么也没有说。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烤饼的焦香和远处酒楼上断断续续的丝竹声。
秦牧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米酒是温的,不烈,带着一股淡淡的甜。
他放下碗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那一片被灯笼照亮的街市上,落在那些还在流动的人影上,想起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在什么地方了。
他在北境走了这一路,遇到了不少人,经历了不少事。
有的他在算计,有的他在引导,有的他只是在看着它们自己展开。
可像今夜这样。
坐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的石头上,喝着不太好的米酒,周围是一群他连真名都没有告诉他们的人,他却久违地感觉到了一种踏实,一种他很久没有触碰过的东西。
好像……有一种这才是江湖的感受。
林小鹿坐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也开始用草茎编着什么东西。
编得比上午熟练了一些,叶茎在她手指间绕了两圈,被轻轻压平,又绕了一圈,一只蚂蚱的轮廓正在慢慢成形。
她的目光从草茎上移开,落在秦牧的侧脸上,又低下了头:“赵大哥,你以后要是路过别的地方……还会记得今天吧?”
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秦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看着那个正在慢慢成形的草蚂蚱,又看了看她那副认真的模样:“会记住的。”
夜风从镇北城的街巷间穿行而过,将远处酒楼里断断续续的丝竹声和零星的笑语裹挟着送过来,又在帐篷外的火堆边打了个旋儿,被柴火的噼啪声淹没了。
青石剑派的帐篷门口,火堆还在烧着。
铁锅里的炖鸡已经见了底,锅沿上还残留着一圈泛着油光的汤汁,被火光映得微微发亮。
旁边架着几只粗陶碗,碗沿上各自残留着深浅不一的酒痕。
米酒的香气和柴火的烟气混在一起,被夜风揉散了,飘向帐篷外的空地上。
林青石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碗沿还剩小半碗,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秦牧,忽然笑了一声。
